第七卷 如是我闻一(第3页)
:『此老殊易与,但作此等语,言便生欢喜。』拨剌一响,如有弦断。再听之,寂
然矣。」
佃户卞晋宝,息耕陇畔,枕块暂眠。朦胧中闻人语曰:「昨官中有何事?」一
人答曰:「昨勘某人继妻,予铁杖百,虽是病容,尚眉目如画,肌肉如凝脂,每受
一杖,哀呼宛转,如风引洞箫,使人心碎。吾手颤不得下,几反受鞭。」问者太息
曰:「惟其如是之妖媚,故蛊惑其夫,荼毒前妻儿女,造种种恶业也。」晋宝私念
:「是何官府,乃用铁杖?」欲起问之,欠伸拭目,乃荒烟蔓草,四顾阒然。
故城贾汉恒言,张二酉、张三辰兄弟也。二酉先卒,三辰抚姪如己出。理田产
,谋婚娶,皆殚竭心力。姪病瘵,经营医药,殆废寝食。姪殁后,恒忽忽如有失。
人皆称其友爱。越数岁病革,昏瞀中自语曰:「咄咄怪事。顷到冥司,二兄诉我杀
其子,斩其祀,岂不冤哉!」自是口中时喃喃,不甚可辨。一日稍苏曰:「吾之过
矣,兄对阎罗数我曰:『此子非不可诲者,汝为叔父,去父一间耳,乃知养而不知
教,纵所欲为,恐拂其意,使恣情花柳,得恶疾以终,非尔杀之而谁乎?』吾茫然
无以应也。吾悔晚矣。」反手自椎而殁。三辰所为,亦末俗之所难,坐以杀姪,《
春秋》责备贤者耳。然要不得谓二酉苛也。
平定王执信,余己卯所取士也。乞余志其继母墓,称母生一弟,曰执蒲,庶出
一弟,曰执璧,平时饮食衣物,三子无所异;遇有过,责骂箠楚,亦三子无所异也
。贤哉,数语尽之矣。
钱遵王《读书敏求纪》载:「赵清常殁,子孙鬻其遗书。武康山中,白昼鬼哭
。聚必有散,何所见之不达耶?明寿宁侯故第在兴济,斥卖略尽,惟厅事仅存。后
鬻其木于先祖。拆卸之日,匠者亦闻柱中有泣声。千古痴魂,殆同一辙。」余尝与
董曲江言,大地山河,佛氏尚以为泡影,区区者复何足云!我百年后,傥图器书玩
散落人间,使赏鉴家指点摩挲,曰:「此纪晓岚故物。」是亦佳话,何所恨哉?曲
江曰:「君作是言,名心尚在。余则谓消闲遣日,不能不借此自娱。至我已弗存,
其他何有?任其饱虫鼠,委泥沙耳。故我书无印记,砚无铭识,正如好花朗月,胜
水名山,偶与我逢,便为我有;迨云烟过眼,不复问为谁家物矣。何必镌号题名,
为后人计哉?」所见尤洒脱也。
职官奸仆妇,罪止夺俸。以家庭匿近,幽暧难明,律法深微,防诬蔑反噬之渐
也。然横干强逼,阴谴实严。戴遂堂先生言:「康熙末,有世家子挟污仆妇,仆气
结成噎膈。时妇已孕,仆临殁以手摩其腹曰:『男耶女耶?能为我复仇耶?』后生
一女,稍长,极慧艳。世家子又纳为妾,生一子。文园消渴,俄夭天年。女帷薄不
修,竟公庭涉讼,大损家声。十许年中,妇缟袂扶棺,女青衫对簿,先生皆目见之
,如相距数日耳。岂非怨毒所钟,生此尤物以报哉?」遂堂先生又言:「有调其仆
妇者,妇不答。主人怒曰:『敢再拒,捶汝死!』泣告其夫。方沉醉,又怒曰:『
敢失志,且剚刃汝胸!』妇愤曰:『从不从皆死,无宁先死矣。』竟自缢。官来勘
验,尸无伤,语无证,又死于夫侧,无所归咎,弗能究也。然自是所缢之室,虽天
气晴明,亦阴阴如薄雾。夜辄有声如裂帛,灯前月下,每见黑气摇漾如人影,迹之
则无。如是十余年,主人殁乃已。未殁以前,昼夜使人环病榻,疑其有所见矣。」
乌鲁木齐军吏邬图麟言,其表兄某,尝诣泾县访友。遇夜雨,投一废寺。颓垣
荒草,四无居人,惟山门尚可栖止,姑留待霁。时云黑如墨,暗中闻女子声曰:「
怨鬼叩头,求赐纸衣一袭,白骨衔恩。」某怖不能动,然度无可避,强起问之。鬼
泣曰:「妾本村女。偶独经此寺,为僧所遮留。妾哭詈不从,怒而见杀。时衣已尽
褫,遂被裸埋,今百余年矣!虽在冥途,情有廉耻。身无寸缕,愧见神明。故宁抱
沉冤,潜形不出。今幸逢君子,倘取数翻彩楮,剪作裙襦,焚之寺门,使幽魂遮体
,便可愬诸地府,再入转轮。惟君哀而垂拯。」某战栗诺之,哭声遂寂。后不能再
至其地,竟不果焚。尝自谓负此一诺,使此鬼茹恨黄泉,恒耿耿不自安也。
于道光言,有士人夜过岳庙,朱扉严闭,而有人自庙中出,知是神灵,膜拜呼
上圣。其人引手掖之曰:「我非贵神,右台司镜之吏,赍文簿到此也。」问:「司
镜何义,其业镜也耶?」曰:「近之,而又一事也。业镜所照,行事之善恶耳。至
方寸微暧,情伪万端,起灭无恒,包藏不测,幽深邃密,无迹可窥,往往外貌麟鸾
,中蹈鬼域,隐匿未形,业镜不能照也。南北宋后,此术滋工,涂饰弥缝,或终身
不败。故诸天合议,移业镜于左台,照真小人;增心镜于右台,照伪君子。圆光对
映,灵府洞然:有拗捩者,有偏倚者;有黑如漆者,有曲如钩者;有拉杂如粪墙者
,有混浊如泥滓者;有城府险阻千重万掩者,有脉络屈盘左穿右贯者;有如荆棘者
,有如刀剑者,有如蜂虿者,有如虎狼者;有现冠盖影者,有现金银气者;甚有隐
隐跃跃现秘戏图者。而回顾其形,则皆岸然道貌也;其圆莹如明珠、清激如水晶者
,千百之一二耳。如是者,吾立镜侧,籍而记之,三月一达于岳帝,定罪福焉。大
抵名愈高,则责愈严;术愈巧,则罚愈重。《春秋》二百四十年,瘅恶不一,惟震
伯夷之庙,天特示谴于展氏,隐匿故也。子其识之!」士人拜授教,归而乞道光书
额,名其室曰「观心」。
有歌童扇上画鸡冠,于筵上求李露园题。露园戏书绝句曰:「紫紫红红胜晚霞
,临风亦自弄夭斜。枉教蝴蝶飞千遍,此种原来不是花。」皆叹其运意双关之巧。
露园赴任湖南后,有扶乩者或以鸡冠请题,即大书此诗。余骇曰:「此非李露园作
耶?」乩忽不动。扶乩者狼狈去。颜介子叹曰:「仙亦盗句。」或曰:「是扶乩者
本伪托,已屡以盗句败矣。」
从兄垣居言,昔闻刘馨亭谈二事。其一,有农家子为狐媚,延术士劾治,狐就
擒,将烹诸油釜,农家子叩额乞免,乃纵去。后思之成疾,医不能疗。狐一日复来
相见,悲喜交集,狐意殊落落,谓农子家曰:「君苦相忆,止为悦我色耳,不知是
我幻相也,见我本形,则骇避不遑矣。」欻然扑地,苍毛修尾,鼻息咻咻,目睒睒
如炬,跳掷上屋,长嗥数声而去。农家子自是病痊。此狐可谓能报德。其一,亦农
家子为狐媚,延术士劾治,法不验,符箓皆为狐所裂,将上坛殴击。一老媪似是狐
母,止之曰:「物惜其群,人庇其党。此术士道虽浅,创之过甚,恐他术士来报复
,不如且就尔婿眠。」听其逃避。此狐可谓能远虑。
康熙癸巳,先姚安公读书于厂里(前明土贡登浆砖。此地砖厂故址也。),偶
折杏花插水中。后花落,结二杏如豆,渐长渐巨,至于红熟。与在树无异。是年逢
万寿恩科,遂举于乡。王德安先生时同住,为题额曰瑞杏轩。此庄后分属从弟东白
。乾隆甲申,余自福建归,问此匾,已不存矣。拟请刘石庵补书,而代葺此屋,作
记刻石龛于壁,以存先世之迹。因循未果,不识何日偿此愿也。
先姚安公言,雍正初,李家洼佃户董某,父死,遗一牛,老且跛,将鬻于屠肆
。牛逸至其父墓前,伏地僵卧。牵挽鞭箠皆不起,惟掉尾长鸣。村人闻是事,络绎
来视。忽刘某邻叟愤然至,以杖击牛曰:「渠父堕河,何预于汝?使随波漂流充鱼
鳖食,岂不大善?汝无故多事,引之使出,多活十余年。致渠生奉养,病医药,死
棺敛,且留此一坟,岁需祭发,为董氏子孙无穷累,汝罪大矣。就死汝分,牟牟者
何为?」盖其父尝堕深水中,牛随之跃入,牵其尾得出也。董初不知此事,闻之大
惭,自批其颊曰:「我乃非人!」急引归。数月后病死,泣而埋之。此叟殊有滑稽
风,与东方朔救汉武帝乳母事,竟暗合也。
姨丈王公紫府,文安旧族也。家未落时,屠肆架上一豕首,忽脱钩落地,跳掷
而行。市人噪而逐之,直入其门而止。自是日渐衰谢,至𫗴粥不供,今子孙无孑遗
矣。此王氏姨母自言之。又姚安公言,亲表某氏家(岁久忘其姓氏,惟记姚安公言
此事时,称曰汝表伯。),清晓启户,有一兔缓步而入,绝不畏人,直至内寝床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