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如是我闻一(第4页)
卧,因烹食之。数年中死亡略尽,宅亦拆为平地矣。是皆衰气所召也。
王菊庄言,有书生夜泊鄱阳湖,步月纳凉,至一酒肆,遇数人各道姓名,云皆
乡里,因沽酒小饮。笑言既洽,相与说鬼,搜异抽新,多出意表。一人曰:「是固
皆奇,然莫奇于我所见矣。曩在京师避嚣,寓丰台花匠家,邂逅一士共谈。吾言此
地花事殊胜,惟墟墓间多鬼可憎。士曰:『鬼亦有雅俗,未可概弃。吾曩游西山,
遇一人论诗,殊多精诣。自诵所作,有曰深山迟见日,古寺早生秋;又曰钟声散墟
落,灯火见人家;又曰猿声临水断,人语入烟深;又曰林梢明远水,楼角挂斜阳;
又曰苔痕寝病榻,雨气入昏灯;又曰鸺盋岁久能人语,魍魉山深每昼行;又曰空江
照影芙蓉泪,废苑寻春蛱蝶魂。皆楚楚有致。方拟问其居停,忽有铃驮琅琅,欻然
灭迹。此鬼宁复可憎耶?』吾爱其脱洒,欲留共饮,其人振衣起曰:『得免君憎,
已为大幸,宁敢再入郇厨?』一笑而隐。方知说鬼者即鬼也。」书生因戏曰:「此
等奇艳,古所未闻。然阳羡鹅笼,幻中出幻,乃转辗相生,安知说此鬼者,不又即
鬼耶?」数人一时变色,微风飒起,灯光黯然,并化为薄雾轻烟,蒙蒙四散。
庚午四月,先太夫人病革时,语子孙曰:「旧闻地下眷属,临终时一一相见,
今日果然。幸我平生尚无愧色,汝等在世,家庭骨肉,当处处留将来相见地也。」
姚安公曰:「聪明绝特之士,事事皆能知,而独不知人有死;经纶开济之才,事事
皆能计,而独不能为死时计。使知人有死,一切作为,必有索然自返者;使能为死
时计,一切作为,必有悚然自止者。惜求诸六合之外,失诸眉睫之前也。」
一南士以文章游公卿间,偶得一汉玉璜,则理莹白而血斑彻骨,尝用以镇纸。
一日借寓某公家,方灯下构一文,闻窗隙有声。忽一手探入,疑为盗,取铁如意欲
击,见其纤削如春葱,瑟缩而止。穴纸窃窥,乃一青面罗刹鬼,怖而仆地。比苏,
则此璜已失矣。疑为狐媚幻形,不复追诘。后于市上偶见,询所从来,转辗经数主
,竟不得其端绪。久乃知为某公家奴伪作鬼状所取。董曲江戏曰:「渠知君是惜花
御史,故敢露此柔荑。使遇我辈粗才,断不敢自取断腕。」余谓此奴伪作鬼装,一
以使不敢揽执,一以使不复追求。又灯下一掌破窗,恐遭捶击,故伪作女手,使知
非盗;且引之窥见恶状,使知非人。其运意亦殊周密。盖此辈为主人执役,即其钝
如椎;至作奸犯科,则奇计环生,如鬼如蜮。大抵皆然,不独此一人一事也。
朱竹坪御史,尝小集阎梨材尚书家。酒次,竹坪慨然曰:「清介是君子分内事
,若恃其清介以凌物,则殊嫌客气不除。昔某公为御史时,居此宅,坐间或言及狐
媚,某公痛骂之。数日后,月下见一盗逾墙入,内外搜捕,皆无迹,扰攘彻夜。比
晓,忽见厅上卧一老人,欠身而起曰:『长夏溽暑(长夏字,出黄帝《素问》,谓
六月也。王太仆注读上声。杜工部长夏江村事事幽句皆读平声。盖注家偶未考也。
),偶投此纳凉,致主人竟夕不安,殊深惭愧。』一笑而逝。盖无故侵狐,狐以此
戏之也。岂非自取侮哉!」
朱天门家扶乩,好事者多往看。一狂士自负书画,意气傲睨,旁若无人。至对
客脱袜搔足垢,向乩哂曰:「且请示下坛诗。」乩即题曰:「回头岁月去骎骎,几
度沧桑又到今。曾见会稽王内史,亲携宾客到山阴。」众曰:「然则仙及见右军耶
?」乩书曰:「岂但右军,并见虎头。」狂生闻之起立曰:「二老风流。既曾亲睹
,此时群贤毕至,古今人相去几何?」又书曰:「二公虽绝艺入神,然意存冲挹,
雅人深致,使见者意消。骂座灌夫,自别是一流人物;离之双美,何必合之两伤?
」众知有所指,相顾目笑。回视狂生,已著袜欲遁矣。此不识是何灵鬼,作此虐谑
。惠安陈舍人云亭,尝题此生《寒山老木图》曰:「憔悴人间老画师,平生有恨似
徐熙。无端自写荒寒景,皴出秋山鬓已丝。使酒淋漓礼数疏,谁知侠气属狂奴。他
年倘续宣和谱,画师如今有灌夫。」乩所云骂座灌夫,当即指此。又不识此鬼,何
以知此诗也?
舅氏张公梦征言,儿时,闻沧州有太学生,居河干。一夜,有吏持名剌叩门,
言新太守过此,闻为此地巨室,邀至舟中相见。适主人以会葬,宿姻家,相距十余
里。阍者持刺奔告,急命驾返,则舟已行。乃饬车马具贽币,沿岸急追,昼夜驰二
百余里。已至山东德州界,逢人询问,非惟无此官,并无此舟,乃狼狈而归。惘惘
如梦者数日。或疑其家多赀,劫盗欲诱而执之,以他出幸免;又疑其视贫亲友如仇
,而不惜多金结权贵;近村故有狐魅,特恶而戏之。皆无左证。然乡党喧传,咸曰
某太学遇鬼。先外祖雪峰公曰:「是非狐非鬼亦非盗,即贫亲友所为也。」斯言近
之矣。
俗传鹊蛇斗处为吉壤,就斗处点穴,当大富贵,谓之龙凤地。余十一二岁时,
淮镇孔氏田中,尝有是事,舅氏安公实斋亲见之。孔用以为坟,亦无他验。余谓鹊
以虫蚁为食,或见小蛇啄取,蛇蜿蜒拒争,有似乎斗,此亦物态之常。谅必当日曾
有地师为人卜葬,指蛇鹊斗处是穴,如陶侃葬母,仙人指牛眠处为穴耳。后人见其
有验,遂传闻失实,为鹊蛇斗处必吉。然则因陶侃事,谓凡牛眠处吉乎?
庆云盐山间,有夜过墟墓者,为群狐所遮,裸体反接,倒悬树杪,天晓人始见
之,掇梯解下,视背上大书三字曰:「绳还绳」。莫喻其意。久乃悟二十年前,曾
捕一狐倒悬之,今修怨也。胡厚庵先生,仿《西涯新乐府》中,有绳还绳一篇曰:
「斜柯三丈不可登,谁蹑其杪如猱升。谛而视之儿倒绷,背题三字绳还绳。问何以
故心懵腾,恍然忽省蹶然兴。束缚阿紫当年曾,旧事过眼如风灯。谁期狭路遭其朋
,吁嗟乎,人妖异路炭与冰,尔胡肆暴先侵陵?使衔怨毒伺隙乘,吁嗟乎,无为祸
首兹可惩。」即此事也。
刘香畹言,沧州近海虞有牧童,年十四五,虽农家子,颇白皙。一日,陂畔午
睡,醒,觉背上似负一物。然视之无形,扪之无质,问之亦无声,怖而返,以告父
母。无如之何。数日后渐似拥抱,渐似抚摩,既而渐似梦魇,遂为所污。自是媟狎
无时,而无形无质无声,则仍如故。时或得钱物果饵,亦不甚多。邻塾师语其父曰
:「此恐是狐,宜藏猎犬,俟闻媚声时,排闼嗾攫之。」父如所教,狐𫔎然破窗出
,在屋上跳掷,骂童负心。塾师呼与语曰:「君幻化通灵,定知世事。夫男女相悦
,感以情也。然朝盟同穴,夕过别船者,尚不知其几;至若娈童,本非女质,抱衾
荐枕,不过以色为市耳。当其傅粉熏香,含娇流盼,缠头万锦,买笑千金,非不似
碧玉多情,回身就抱;迨富者赀尽,贵者权移,或掉臂长辞,或倒戈反噬,翻云覆
雨,自古皆然。萧韶之于庾信,慕容冲之于符坚,载在史册,其尤著者也。其所施
者如彼,其所报者尚如此。然则与此辈论交,如抟沙作饭矣。况君所赠,曾不及五
陵豪贵之万一,而欲此童心坚金石,不亦傎乎?」语讫寂然,良久忽闻顿足曰:「
先生休矣。吾今乃始知吾痴!」浩叹数声而去。
田白岩言,有士人行桐柏山中,遇卤簿前导,衣冠形状,似是鬼神。甫避林内
,舆中贵官已见之,呼出与语,意殊亲洽。因拜问封秩,曰:「吾即此山之神。」
又拜问神生何代,冀传诸人世,以广见闻。曰:「子所问者人鬼,吾则地祇也。夫
元黄剖判,融结万形,形成聚气,气聚藏精,精凝孕质,质立含灵,故神祇与天地
并生,惟圣人通造化之原。故燔柴瘗玉,载在《六经》。自稗官琐纪创造鄙词,曰
刘曰张,谓天帝有废兴;曰吕曰冯,谓河伯有夫妇。儒者病之。紫阳崛起,乃以理
诂天,并皇矣之下临,亦斥为乌有;而鬼神之德,遂归诸二气之屈伸矣。夫木石之
精,尚生夔罔;雨土之精,尚生𫅗羊。岂有乾坤斡运,元气鸿洞,反不能聚而上升
,成至尊之主宰哉?观子衣冠,当为文士,试传吾语,使儒者知圣人飨报之由。」
士人再拜而退,然每以告人,辄疑以为妄。余谓此言推鬼神之末始,植义甚精,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