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如是我闻一(第5页)
是白岩寓言,托诸鬼神耳。赫赫灵祇,岂屑与讲学家争是非哉!
裘编修超然言,丰宜门内玉皇庙街,有破屋数间,锁闭已久,云中有狐魅。适
江西一孝廉,与数友过夏(唐举子下第后读书待再试,谓之过夏。),取其地幽僻
,僦舍于旁。一日,见幼妇立簷下,态殊娬媚,心知为狐,少年豪宕,意殊不惧。
黄昏后,诣门作礼,祝以媟词。夜中闻床前窸窸有声,心知狐至。暗中举手引之,
纵体入怀,遽相狎昵,冶荡万状,奔命殆疲。比月上窗明,谛视,乃一白发媪,黑
陋可憎,惊问:「汝谁?殊不愧赧!」自云:「本城楼上老狐,娘子怪我饕餮而慵
作,斥居此屋,寂寞已数载,感君垂爱,故冒耻自献耳。」孝廉怒搏其颊,欲缚箠
之。撑拄摆拨间,同舍闻声,皆来助捉,忽一脱手,已琤然破窗遁。次夕,自坐屋
簷,作软语相唤,孝廉诟骂,忽为飞瓦所击。又一夕,揭帷欲寝,乃裸卧床上,笑
而招手,抽刃向击,始泣骂去。惧其后至,移寓避之。登车顷,突见前幼妇自内走
出,密遣小奴访问,始知居停主人之甥女,昨偶到街买花粉也。
琴工钱生(以鼓琴客裘文达公,滑稽善谐戏,因面有瘢风,皆呼曰「钱花脸」
。来往数年,竟不能举其里居名字也。)言一选人,居会馆,于馆后墙缺,见一妇
甚有姿色,衣裳故敝,而修饰甚整洁,意颇悦之。馆人有母,年五十余,故大家婢
女,进退语言,均尚有矩度,每代其子应门。料其有干才,赂以金,祈谋一晤。对
曰:「向未见此,似是新来,姑试侦探,作万一想耳。」越十数日,始报曰:「已
得之矣。渠本良家,以贫故,忍耻出此。然畏人知,俟夜深月黑乃可来,切勿秉烛
,勿言勿笑,勿使童仆及同馆闻声息,闻钟声即勿留,每夕赠以二金足矣。」选人
如所约,已往来月余。一夜,邻弗戒于火,选人惶遽起,僮仆皆入室救囊箧,一人
急搴帐曳茵褥,訇然有声,一裸妇堕榻下,乃馆人母也。莫不绝倒。盖京师媒妁最
奸黠,遇选人纳媒,多以好女引视,面临期阴易以下材,觉而涉讼者有之;幕首入
门,背灯障扇,俟定情后始觉,委曲迁就者亦有之。此媪狃于乡风,竟以身代也。
然事后访问四邻,墙缺外实无此妇,或曰魅也。裘文达公曰:「是此媪引致一妓,
炫诱选人耳。」
安氏从舅善鸟铳,郊原逐兔,信手而发,无得脱者,所杀殆以千百计。一日,
遇一兔人立而拱,目炯炯如怒,举铳欲发,忽炸而伤指,兔已无迹,心知为兔鬼报
冤,遂辍其事。又尝从禽晚归,渐已昏黑,见小旋风裹一物,火光荧荧,转旋如轮
,举铳中之,乃秃笔一枝,管上微有血渍。明人小说载牛天锡供状事,言凡物以庚
申日得人血,皆能成魅,是或然欤?
奴子王廷佑之母言,青县一民家,岁除日,有卖通草花者叩门呼曰:「伫立久
矣,何花钱尚不送出耶?」诘问家中,实无人买花。而卖者坚执一垂髻女子持入。
乃正纷扰间,闻一老媪急呼曰:「真大怪事,厕中敝帚柄上插花数朵也!」验取,
果适所持入,乃锉而焚之,呦呦有声,血出如缕。此魅既解化形,即应潜养灵气,
何乃作此变异,使人知而歼除,岂非自取其败耶?天下未有所成,先自炫耀;甫有
所得,不自韬晦者,类此帚也夫。
外祖雪峰张公家奴子王玉善射,尝自新河携盐租返,遇三盗,三矢仆之,各唾
面纵去。一日,携弓矢夜行,见黑狐人立,向月拜,引满一发,应弦饮羽。归而寒
热大作,是夕绕屋有哭声,曰:「我自拜月练形,何害于汝?汝无故见杀,必相报
恨。汝未衰,当诉诸司命耳。」数日后,窗櫺上铿然有声,愕眙惊问,闻窗外语曰
:「王玉,我告汝,我昨诉汝于地府,冥官见籍,乃知汝过去生中负冤讼辩,我为
刑官,阴庇私囊,使你理直不得申,抑郁愤恚,自刺而死。我堕身为狐,此一矢所
以报也。因果分明,我不怨你,惟当日违心枉拷,尚负汝笞掠百余,汝肯发愿免偿
,则阴曹销籍,来生拜赐多矣。」语讫,似闻叩额声。王叱曰:「今生债尚不了了
,谁能索前生债耶?妖鬼速去,无扰我眠!」遂寂然。世见作恶无报,动疑神理之
无据,乌知冥冥之中,有如是之委曲哉?
雍正甲寅,余初随姚安公至京师,闻御史某公,性多疑。初典永光寺一宅,其
地空旷,虑有盗。夜遣家奴数人,更番司铃柝,犹防其懈,虽严寒溽暑,必秉烛自
巡视,不胜其劳。别典西河沿一宅,其地市碜栉比,又虑有火,每屋储水瓮,至夜
铃柝巡视,如在永光寺时,不胜其劳。更典虎坊桥东一宅,与余只隔数家,见屋宇
幽邃,又疑有魅,先延僧诵经放燄口,钹鼓琤琤者数日,云以度鬼;复延道士设坛
,召将悬符持咒,钹鼓琤琤者又数日,云以驱狐。宅本无他,自是以后,魅乃大作
。抛掷砖瓦,攘窃器物,夜夜无宁居。婢媪仆隶,因缘为奸,所损失者无算。论者
皆谓妖由人兴。居未一载,又典绳匠胡同一宅,去后不通闻问,不知其作何设施矣
。姚安公曰:「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。」其此公之谓乎?
钱塘陈干纬言,昔与数友泛舟至西湖深处,秋雨初晴,登寺楼远眺。一友偶吟
「举世尽从忙里老,谁人肯向死前休」句,相与慨叹。寺僧微哂曰:「据所闻见,
盖死尚不休也。数年前,秋月澄明,坐此楼上,闻桥畔有诟争声,良久愈厉。此地
无人居,心知为鬼,谛听其语,急遽搀夺,不甚可辩,似是争墓田地界。俄闻一人
呼曰:『二君勿喧,闻老僧一言可乎?夫人在世途,胶胶扰扰,缘不知此生如梦耳
。今二君梦已醒矣。经营百计以求富贵,富贵今安在乎?机械万端以酬恩怨,恩怨
今又安在乎?青山未改,白骨未枯,孑然惟剩一魂。彼幻化黄梁尚能省悟,何身亲
阅历,反不知万事皆空?且真仙真佛以外,自古无不死之人;大圣大贤以外,自古
亦无不消之鬼。并此孑然一魂,久亦不免于澌灭,顾乃于电光石火之内,更兴蛮触
之干戈,不梦中梦乎?』语讫,闻呜呜饮泣声。又闻浩叹声,曰:『哀乐未忘,宜
乎其未齐得丧。如是罣碍,老僧亦不能解脱矣。』遂不复再语。疑其难未已也。」
干纬曰:「此是僧粲化之舌耳,然默验人情,实亦为理之所有。」
陈竹吟尝馆一富室。有小女奴,闻其母行乞于道,饿垂毙,阴盗钱三千与之,
为侪辈所发,鞭箠甚苦。富室一楼有狐,借居数十年,未尝为祟。是日女奴受鞭时
,忽楼上哭声鼎沸。怪而仰问,闻声应曰:「吾辈虽异类,亦具人心。悲此女年未
十几,而为母受箠,不觉失声,非敢相扰也。」主人投鞭于地,面无人色者数日。
竹吟与朱青雷游长椿寺,于鬻书画处,见一卷擘窠,书曰:「梅子流酸溅齿牙
,芭蕉分绿上窗纱。日长睡起无情思,闲看儿童捉柳花。」款题山谷道人。方拟议
真伪,一乞者在旁睨视微笑曰:「黄鲁直乃书杨诚斋诗,大是异闻。」掉臂竟去。
青雷讶曰:「能作此语,安得乞食!」竹吟太息曰:「能做此语,又安得不乞食?
」余谓此竹吟愤激之谈。所谓名士习气也。聪明颖隽之士,或恃才兀傲,久而悖谬
乖张,使人不敢相迩者,其势亦可以乞食;或有文无行,久而秽迹恶声,使人不屑
齿录者,其势可以乞食。是岂可赋《感士不遇》哉!
一宦家子,资巨万。诸无赖伪相亲昵,诱之冶游,饮博歌舞。不数载,炊烟竟
绝,顑颔以终。病革时语其妻曰:「吾为人蛊惑,以至此,必讼诸地下。」越半载
,见梦于妻曰:「讼不胜也。冥官谓妖童娼女,本捐弃廉耻,藉声色以养生。其媚
人取财,如虎豹之食人,鲸鲵之吞舟也。然人不入山,虎豹焉能食;舟不航海,鲸
鲵焉能吞?汝自就彼,彼何尤焉?惟淫朋狎客,如设井以待兽,不入不止;悬饵钓
鱼,不得不休,是宜阳有明刑,阴有业报耳。」又闻有书生昵一狐女,病瘵死,家
人清明上冢,见少妇奠酒焚楮钱,伏哭甚哀。其妻识是狐女,遥骂曰:「死魅害人
,雷行且诛,汝尚假慈悲耶?」狐女裣衽徐对曰:「凡我辈女求男者,是为采补,
杀人过多,天理不容也;男求女者,是为情感,耽玩过度,以致伤生。正如夫妇相
悦,成疾夭折,事由自取。鬼神不追理其衽席也,姊何责耶?」此二事足相发明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