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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卷 如是我闻一(第6页)

。

干宝《搜神记》载马势妻蒋氏事,即今所谓走无常也。武清王庆垞曹氏有佣媪

,充此役。先太夫人尝问以:「冥司追摄,岂乏鬼卒,何故须汝辈?」曰:「病榻

必有人环守,阳光炽盛,鬼卒难近也。又或有真贵人,其气旺,有真君子,其气刚

,尤不敢近。又或兵刑之官,有肃杀之气,强悍之徒,有凶戾之气,亦不能近。惟

生魂体阴,而阳气盛,无虑此数事,故必携之以为备。」语颇近理,似非媪所能臆

撰也。

河间一旧家,宅上忽有鸟十余,哀鸣旋绕,其音甚悲,若曰:「可惜,可惜。

」知非佳兆,而莫测兆何事。数日后,乃知其子鬻宅偿博负,鸟啼之时,即书券之

时也。岂其祖父之灵所凭欤?为人子孙者,闻此宜怆然思矣。

有游士借居万柳堂。夏日,湘帘榧几,列古砚七八,古器铜器磁器十许,古书

册画卷又十许,笔床水注、洒盏茶瓯、纸扇棕拂之类,皆极精致。壁上所粘,亦皆

名士笔迹。焚香宴坐,琴声铿然,人望之若神仙,非高轩驷马不能登其堂也。一日

,有道士二人相携游览,偶过所居,且行且言曰:「前辈有及见杜工部者,形状殆

如村翁。吾曩在汴京,见山谷东坡亦都似措大风味,不及近日名流有许多家事。」

朱导江时偶同行,闻之怪讶,窃随其后,至马车杂处,红尘涨合,倏已不见,竟不

知是鬼是仙。

乌鲁木齐遣犯刘刚,骁健绝伦,不耐耕作,伺隙潜逃。至根克忒,将出境矣。

夜遇一叟,曰:「汝逋亡者耶?前有卡伦(卡伦,戍守瞭望者,克之地也。),恐

不得过,不如暂匿我室中,候黎明耕者毕出,可杂其中以脱也。」刚从之。比稍辨

色,觉恍如梦醒,身坐老树腹中,再视叟,亦非昨貌,谛审之,乃夙所手刃弃尸深

涧者也。错愕欲起,逻骑已至,乃弭首就擒。军屯法遣犯私逃,二十日内自归者,

尚可贷死,刚就擒在二十日将曙,介在两歧,屯官欲迁就活之,刚自述所见,知必

不免,愿早伏法,乃送辕行刑。杀人于七八年前,久无觉者,而游魂为厉,终索命

于二万里外,其可畏也哉!

日南防守栅兵王十,姚安公旧仆夫也。言乾隆辛酉夏,夜坐高庙纳凉,暗中见

二人坐阁下,疑为盗,静伺所往。时绍兴会馆西商放债者,演剧赛神,金鼓声未息

,一人曰:「此辈殊快乐,但巧算剥削,恐造业亦深。」一人曰:「其间亦有差等

。昔闻判司论此事,凡选人或需次多年,旅食匮乏;或赴官远地,资斧艰难,此不

得已而举借。其中苦况,不可殚陈。如或乘其急迫,抑勒多端,使进退触藩,茹酸

书券,此其罪与劫盗等。阳律不过笞杖,阴律则当堕泥犁。至于冶荡性成,骄奢习

惯,预期到官之日,可取诸百姓以偿补,遂指以称贷,肆意繁华,已经负债如山,

尚复挥金如土。致渐形竭蹶,日见追呼,铨授有官,逋逃无路,不得不吞声饮恨,

为几上之肉,任若辈之宰烹。积数既多,取偿难必,故先求重息以冀得失之相当,

在彼为势所必然,在此为事由自取。阳官科断,虽有明条,鬼神固不甚责之也。」

王闻是语,疑不类生人。俄歌吹已停,二人并起,不待启钥,已过栅门。旋闻道路

传喧酒阑客散,有一人中暑暴卒。乃知二人为追摄之鬼也。

莆田林生霈言,闽中一县令,罢官居馆舍。夜有盗破扉而入,一媪惊呼,刃中

脑仆地。僮仆莫能出,有逻者素弗善所为,亦坐视,盗遂肆意搜掠。其幼子年十四

五,以锦衾蒙首卧,盗掣取衾,见姣丽如好女,嘻笑抚摩,似欲为无礼。中刃媪突

然跃起,夺取盗刀,迳负是子夺门去,追者皆被伤,乃仅捆载所劫去。县令怪媪已

六旬,素不闻其能技击,何勇鸷乃尔。急往寻视,则媪挺立大言曰:「我某都某甲

也,曾蒙公再生恩,殁后执役土神祠,闻公被劫,特来视。宦赀是公刑求所得,冥

官判饱盗橐,我不敢救。至侵及公子,则盗罪当诛,故附此媪与之战。公努力为善

,我去矣!」遂昏昏如醉卧,救苏问之,懵然不忆。盖此令遇贫人与贫人讼,剖断

亦甚公明,故卒食其报云。

州县官长随,姓名籍贯皆无一定,盖预防奸赃败露,使无可踪迹追捕也。姚安

公尝见房师石窗陈公一长随,自称山东朱文;后再见于高淳令梁公润堂家,则自称

河南李定。梁公颇倚任之。临启程时,此人忽得异疾,乃托姚安公暂留于家,约痊

时续往。其疾自两足趾,寸寸溃腐,以渐而上,至胸膈穿漏而死。死后检其囊,箧

有小册,作蝇头字,记所阅凡十七官,每官皆疏其阴事。详载某时某地某人与闻,

某人旁睹,以及往来书札,谳断案牍,无一不备录。其同类有知之者曰:「是尝挟

制数官矣。其妻亦某官之侍婢,盗之窃逃,留一函于几上,官竟不敢追也。今得是

疾,岂非天道哉?」霍文易曰:「此辈依人门户,本为舞弊而来。譬彼养鹰,断不

能责以食谷,在主人善驾驭耳。如善其便捷,任以耳目心腹,未有不倒持干戈,授

人以柄者。此人不足责,吾责彼十七官也。」姚安公曰:「此言犹未揣其本。使十

七官者,绝无阴事之可书,虽此人日日橐笔,亦何能为哉?」

理所必无者,事或竟有,然究亦理之所有也,执理者自泥古耳。献县近岁有二

事,一为韩守立妻俞氏,事祖姑至孝。乾隆庚辰,祖姑失明,百计医祷,皆无验。

有黠者绐以刲肉燃灯,祈神佑,则可速愈,妇不知其绐也,竟刲肉燃之。越十余日

,祖姑目竟复明。夫受绐亦愚矣,然惟愚故诚,惟诚故鬼神为之格,此无理而有至

理也。一为丐者王希圣,足双挛,以股代足,以肘撑之行。一日,于路得遗金二百

,移橐匿草间,坐守以待觅者。俄商家主人张际飞,仓皇寻至,叩之,语相符,举

以还之。际飞请分取,不受。延至家,议养赡终其身。希圣曰:「吾形残废,天所

罚也。违天坐食,将必有大咎。」毅然竟去。后困卧斐圣公祠下(斐圣公不知何时

人,志乘亦不能详。土人云,祈雨时有验。),忽有醉人曳其足,痛不可忍,醉人

去后,足已伸矣,由是遂能行,至乾隆己卯乃卒。际飞,故先祖门客,余犹及见,

自述此事甚详。盖希圣为善宜受报,而以命自安,不受人报,故神代报也。非似无

理而亦有至理乎?戈芥舟前辈尝载此二事于县志。讲学家颇病其语怪,余谓芥舟此

志,惟乩仙联句及王生殇子二条,偶不割爱耳。全书皆体例谨严,具有史法,其载

此二事,正以见匹夫匹妇,足感神明,用以激发善心,砥砺薄俗,非以小说家言滥

登舆记也。汉建安中,河间太守刘照妻,葳蕤锁事,载《录异传》;晋武帝时,河

间女子剖棺再活事,载《搜神记》,皆献邑故实,何尝不删薙其文哉?

外叔祖张公紫衡家有小圃,中筑假山,有洞曰泄云洞。前为尽菊地,山后养数

鹤。有王昊庐先生,集欧阳永叔、唐彦谦句,题联曰:「秋花不比春花落,尘梦乃

知鹤梦长。」颇为工切。一日,洞中笔砚移动,满壁皆摹仿此十四字,拗捩欹斜,

不成点画。用笔或自下而上,自右而左,或应连者断,应断者连,似不识字人所书

。疑为童稚游戏,重垩𫔎而其户。越数日,启视复然,乃知为魅。一夕,闻格格磨

墨声,持刃突入掩之,一老猴跃起冲人去,自是不复见矣。不知其学书何意也?余

尝谓小说载异物能文翰者,惟鬼与狐差可信。鬼本人,狐近于人也,其他草木禽兽

何自知声病?至于浑家门客,并苍蝇、草帚亦具能诗,即属寓言,亦不应荒诞至此

。此猴岁久通灵,学人涂抹,正其顽劣之本色,固不必有所取义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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