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滦阳消夏录四(第2页)
状,是以知之。尔时其妇先归宁,难以研问,故必先得是人,而后妇可鞫。」此令
可谓明察矣。
戈太仆仙舟言,乾隆戊辰,河间西门外桥上,雷震一人死,端跪不仆,手擎一
纸裹,雷火弗𦶟。验之,皆砒霜,莫明其故。俄其妻闻信至,见之不哭,曰:「早
知有此,恨其晚矣。是尝诟谇老母,昨忽萌恶念,欲市砒霜毒母死,吾泣谏一夜,
不从也。」
再从兄旭升言,村南旧有狐女,多媚少年,所谓二姑娘者是也。族人某意拟生
致之,未言也。一日,于废圃见美女,疑其即是。戏歌艳曲,欣然流盼。折草花掷
其前,方俯拾,忽却立数步外,曰:「君有恶念。」逾破垣竟去。后有二生读书东
岳庙僧房,一居南室,与之昵;一居北室,无睹也。南室生尝怪其晏至,戏之曰:
「左挹浮邱袖,右拍洪崖肩耶?」狐女曰:「君不以异类见薄,故为悦己者容;北
室生心如木石,吾安敢近?」南室生曰:「何不登墙一窥,未必即三年不许。如使
改节,亦免作程伊川面向人。」狐女曰:「磁石惟可引针。如气类不同,即引之不
动。无多事,徒取辱也。」时同侍姚安公侧,姚安公曰:「向亦闻此,其事在顺治
末年。居北室者,似是族祖雷阳公。雷阳一老副榜,八比以外无寸长,只心地朴诚
,即狐不敢近。知为妖魅所惑者,皆邪念先萌耳。」
先太夫人外家曹氏,有媪能视鬼。外祖母归宁时,与论冥事,媪曰:「昨于某
家见一鬼,可谓痴绝。然情状可怜,亦使人心脾凄动。鬼名某,住某村,家亦小康
,死时年二十七八。初死百日后,妇邀我相伴,见其恒坐院中丁香树下,或闻妇哭
声,或闻儿啼声,或闻兄嫂与妇诟谇声,虽阳气逼烁不能近,然必侧耳窗外窃听,
凄惨之色可掬。后见媒妁至妇房,愕然惊起,张手左右顾。后闻议不成,稍有喜色
。既而媒妁再至,来往兄嫂与妇处,则奔走随之,皇皇如有失。送聘之日,坐树下
,目直视妇房,泪涔涔如雨。自是妇每出入,辄随其后,眷恋之意更笃。嫁前一夕
,妇整束奁具,复徘徊簷外,或倚柱泣,或俯首如有思。稍闻房内嗽声,辄从隙私
窥,营营者彻夜。吾太息曰:『痴鬼何必如是?』若弗闻也。娶者入,秉火前行,
避立墙隅,仍翘首望妇。吾偕妇出回顾,见其远远随至娶者家,为门尉所阻,稽颡
哀乞,乃得入。入则匿墙隅,望妇行礼,凝立如醉状。妇入房,稍稍近窗,其状一
如整束奁具时。至灭烛就寝,尚不去。为中霤神所驱,乃狼狈出。时吾以妇嘱归视
儿,亦随之返,见其直入妇室,凡妇所坐处、眠处,一一视到。俄闻儿索母啼,趋
出环绕儿四周,以两手相握,作无可奈何状。俄嫂出,挞儿一掌,便顿足拊心,遥
作切齿状。吾视之不忍,乃迳归,不知其后如何也。后吾私为妇述,妇啮齿自悔。
里有少寡议嫁者,闻是事,以死自誓曰:『吾不忍使亡者作是状!』」嗟乎!君子
义不负人,不以生死有异也;小人无往不负人,亦不以生死有异也。常人之情,则
人在而情在,人亡而情亡耳。苟一念死者之情状,未尝不戚然感也。儒者见谄渎之
求福,妖妄之滋惑,遂累累持无鬼之论,失先王神道设教之深心。徒使愚夫愚妇,
悍然一无所顾忌,尚不如此里妪之言,为动人生死之感也。
王兰泉少司寇言,胡中丞文伯之弟妇,死一日复苏,与家人皆不相识,亦不容
其夫近前。细询其故,则陈氏女之魂,借尸回生。问所居,相去仅数十里,呼其亲
属至,皆历历相认。女不肯留胡氏,胡氏持镜使自照,见形容皆非,乃无奈而与胡
为夫妇。此与《明史。五行志》司牡丹事相同。当时官为断案,从形不从魂。盖形
为有据,魂则无凭,使从魂之所归,必有诡托售奸者,故防其渐焉。
有山西商居京师信成客寓,衣服仆马皆华丽,云且援例报捐。一日,有贫叟来
访,仆辈不为通,自候于门,乃得见。神意索漠,一茶后别无寒温。叟徐露求助意
。怫然曰:「此时捐项且不足,岂复有余力及君?」叟不平,因对众具道西商昔穷
困,待叟举火者十余年,复助百金,使商贩渐为富人。今罢官流落,闻其来,喜若
更生。亦无奢望,或得曩所助之数稍偿负累,归骨乡井足矣。语讫絮泣,西商亦似
不闻。忽同舍一江西人自称姓杨,揖西商而问曰:「此叟所言信否?」西商面頳曰
:「是固有之,但力不能报为恨耳。」杨曰:「君且为官,不忧无借处。倘有人肯
借君百金,一年内乃偿,不取分毫利,君肯举以报彼否?」西商强应曰:「甚愿。
」杨曰:「君但书券,百金在我。」西商迫于公论,不得已书券。杨收券,开敝箧
,出百金付西商,西商怏怏持付叟。杨更治具,留叟及西商饮。叟欢甚,西商草草
终觞而已。叟谢去,杨数日亦移寓去,从此遂不相闻。后西商检箧中少百金,𫔎锁
封识皆如故,无可致诘。又失一狐皮半臂,而箧中得质票一纸,题钱二千,约符杨
置酒所用之数。乃知杨本术士,姑以戏之,同舍皆窃称快。西商惭沮亦移去,莫知
所往。
蒋编修菱溪,赤崖先生子也。喜吟咏,尝作七夕诗曰:「一霎人间箫鼓收,羊
灯无燄三更碧。」又作中元诗曰:「两岸红沙多旋舞,惊风不定到三更。」赤崖先
生见之,愀然曰:「何忽作鬼语?」果不久下世。故刘文定公作其遗稿序曰:「就
河鼓以陈词,三更燄碧;会盂兰而说法,两岸沙红。诗谶先成,以君才过终军之岁
;诔词安属,顾我适当骑省之年。」
农夫陈四,夏夜在团焦守瓜田,遥见老柳树下隐隐有数人影,疑盗瓜者,假寐
听之。中一人曰:「不知陈四已睡未?」又一人曰:「陈四不过数日,即来从我辈
游,何畏之有?昨上直土神祠,见城隍牒矣。」又一人曰:「君不知耶?陈四延寿
矣。」众问何故,曰:「某家失钱二千文,其婢鞭数百,未承。婢之父亦愤曰:『
生女如是,不如无。倘果盗,吾必缢杀之。』婢曰:『是不承死,承亦死也。』呼
天泣,陈四之母怜之,阴典衣得钱二千,捧还主人曰:『老妇昏愦,一时见利取此
钱,意谓主人积钱多,未必遽算出。不料累此婢,心实惶愧。钱尚未用,谨冒死自
首,免结来世冤。老妇亦无颜居此,请从此辞。』婢因得免。土神嘉其不辞自污以
救人,达城隍,城隍达东岳。东岳检籍,此妇当老而丧子,冻饿死。以是功德,判
陈四借来生之寿,于今生俾养其母。尔昨下直,未知也。」陈四方窃愤母以盗钱见
逐,至是乃释然。后九年母死,葬事毕,无疾而逝。
外舅马公周箓言,东光南乡有廖氏募建义冢,村民相助成其事。越三十余年矣
。雍正初,东光大疫,廖氏梦百余人立门外,一人前致词曰:「疫鬼且至,从君乞
焚纸旗十余,银箔糊木刀百余,我等将与疫鬼战,以报一村之惠。」廖故好事,姑
制而焚之。数日后,夜闻四野喧呼格斗声,达旦乃止。阖村果无一人染疫者。
沙河桥张某商贩京师,娶一妇归,举止有大家风。张故有千金产,经理亦甚有
次第。一日,有尊官骑从甚盛,张杏黄盖,坐八人肩舆,至其门前,问曰:「此是
张某家否?」邻里应曰:「是。」尊官指挥左右曰:「张某无罪,可缚其妇来!」
应声反接是妇出。张某见势燄赫奕,亦莫敢支吾。尊官命褫妇衣,决臀三十,昂然
竟行。村人随观之,至林木荫映处转瞬不见,惟旋风滚滚,向西南去。方妇受杖时
,惟叩首称死罪。后人问其故,妇泣曰:「吾本侍郎某公妾,公在日,意图固宠,
曾誓以不再嫁。今精魂昼见,无可复言也。」
王秃子幼失父母,迷其本姓,育于姑家,冒姓王。凶狡无赖,所至童稚皆走匿
,鸡犬亦为不宁。一日,与其徒自高川醉归,夜经南横子丛冢间,为群鬼所遮。其
徒股栗伏地,秃子独奋力与斗。一鬼叱曰:「秃子不孝,吾尔父也!敢肆殴!」秃
子固未识父,方疑惑间,又一鬼叱曰:「吾亦尔父也,敢不拜!」群鬼又齐呼曰:
「王秃子不祭尔母,致饥饿流落于此,为吾众人妻。吾等皆尔父也!」秃子愤怒,
挥拳旋舞,所击如中空囊。跳踉至鸡鸣,无气以动,乃自仆丛莽间。群鬼皆嘻笑曰
:「王秃子英雄尽矣!今日乃为乡党吐气,如不知悔,他日仍于此待尔。」秃子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