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滦阳消夏录四(第3页)
已竭,竟不敢再语。天晓鬼散,其徒乃掖以归。自是豪气消沮,一夜携妻子遁去,
莫知所终。此事琐屑不足道,然足见悍戾者必遇其敌,人所不能制者,鬼亦忌而共
制之。
戊子夏,京师传言,有飞虫夜伤人。然实无受虫伤者,亦未见虫,徒以图相示
而已。其状似蚕蛾而大,有钳距,好事者或指为射工。按短蜮含沙射影,不云飞而
螫人,其说尤谬。余至西域,乃知所画即辟展之巴蜡虫。此虫秉炎炽之气而生,见
人飞逐。以水噀之,则软而伏;或噀不及,为所中,急嚼茜草根敷疮则瘥,否则毒
气贯心死。乌鲁木齐多茜草,山南辟展诸屯,每以官牒移取,为刈获者备此虫云。
乌鲁木齐虎峰书院,旧有遣犯妇缢窗櫺上。山长前巴县令陈执礼,一夜明烛观
书,闻窗内承尘上窸窣有声。仰视,见女子两纤足,自纸罅徐徐垂下,渐露膝,渐
露股。陈先知是事,厉声曰:「尔自以奸败,愤恚死,将祸我耶?我非尔仇,将魅
我耶?我一生不入花柳丛,尔亦不能惑。尔敢下,我且以夏楚扑尔!」乃徐徐敛足
上,微闻叹息声。俄从纸罅露面下窥,甚姣好。陈仰面唾曰:「死尚无耻耶!」遂
退入。陈灭烛就寝,袖刃以待其来,竟不下。次日,仙游陈题桥访之,话及是事,
承尘上有声如裂帛,后不再见。然其仆寝于外室,夜恒呓语,久而渐病瘵。垂死时
,陈以其相从二万里外,哭甚悲。仆挥手曰:「有好妇,尝私就我。今招我为婿,
此去殊乐,勿悲也。」陈顿足曰:「吾自恃胆力,不移居,祸及汝矣。甚哉!客气
之害事也!」后同年六安杨君逢源,代掌书院,避居他室,曰:「《孟子》有言,
不立乎岩墙之下。」
德郎中亨,夏日散步乌鲁木齐城外,因至秀野亭纳凉。坐稍久,忽闻大声语曰
:「君可归,吾将宴客!」狼狈奔回,告余曰:「吾其将死乎?乃白昼见鬼。」余
曰:「无故见鬼,自非佳事。若到鬼窟见鬼,犹到人家见人尔,何足怪焉?」盖亭
在城西深林,万木参天,仰不见日。旅榇之浮厝者,罪人之伏法者,皆在是地。往
往能为变怪云。
武邑某公,与戚友赏花佛寺经阁前。地最豁厂,而阁上时有变怪,入夜即不敢
坐阁下。某公以道学自任,夷然弗信也。酒酣耳热,盛谈《西铭》万物一体之理,
满座拱听,不觉入夜。忽阁上厉声叱曰:「时方饥疫,百姓颇有死亡。汝为乡宦,
既不思早倡义举,施粥舍药,即应趁此良夜,闭户安眠,尚不失为自了汉。乃虚谈
高论,在此讲民胞物与,不知讲至天明,还可作饭餐,可作药服否?且击汝一砖,
听汝再讲邪不胜正!」忽一城砖飞下,声若霹雳,杯盘几案俱碎。某公仓皇走出,
曰:「不信程朱之学,此妖之所以为妖欤!」徐步太息而去。
沧州画工伯魁,字起瞻(其姓是此伯字,自称伯州犁之裔。友人或戏之曰:「
君乃不称二世祖太宰公,近其子孙不识字,竟自称伯氏矣。」),尝画一仕女图,
方钩出轮郭,以他事未竟,锁置书室中。越二日,欲补成之,则几上设色小碟,纵
横狼藉,画笔亦濡染几遍,图已成矣。神采生动,有殊常格。魁大骇,以示先母舅
张公梦微,魁所从学画者也。公曰:「此非尔所及,亦非吾所及,殆偶遇神仙游戏
耶?」时城守尉永公宁,颇好画,以善价取之。永公后迁四川副都统,携以往。将
罢官前数日,画上仕女忽不见,惟隐隐留人影,纸色如新,余树石则仍黯旧,盖败
征之先见也。然所以能化去之故,则终不可知。
佃户张天锡,尝于野田见髑髅,戏溺其口中,髑髅忽跃起作声曰:「人鬼异路
,奈何欺我!且我一妇人,汝男子,乃无礼辱我,是尤不可!」渐跃渐高,直触其
面。天锡惶骇奔归,鬼乃随至其家,夜辄在墙头簷际责詈不已。天锡遂大发寒热,
昏瞀不知人。阖家拜祷,怒似少解。或叩其生前姓氏里居,鬼具自道,众叩首曰:
「然则当是高祖母,何为祸于子孙?」鬼似凄咽曰:「此故我家耶,几时迁此?汝
辈皆我何人?」众陈始末,鬼不胜太息,曰:「我本无意来此,众鬼欲借此求食,
怂慂我来耳。渠有数辈在病者旁,数辈在门外,可具浆水一瓢,待我善遣之。大凡
鬼恒苦饥,若无故作灾,又恐神责,故遇事辄生衅,求祭赛。尔等后见此等,宜谨
避,勿中其机械。」众如所教。鬼曰:「已散去矣,我口中秽气不可忍,可至原处
寻吾骨,洗而埋之。」遂呜咽数声而寂。
又佃户何大金,夜守麦田。有一老翁来共坐,大金念村中无是人,意是行路者
偶憩。老翁求饮,以罐中水与之。因问大金姓氏,并问其祖父,恻然曰:「汝勿怖
。我即汝曾祖。不祸汝也。」细询家事,忽喜忽悲,临行嘱大金曰:「鬼自伺放燄
口求食外,别无他事。惟子孙念念不能忘,愈久愈切,但苦幽明阻隔,不得音问。
或偶闻子孙炽盛,辄跃然以喜者数日,群鬼皆来贺;偶闻子孙零替,亦悄然以悲者
数日,群鬼皆来唁。较生人之望子孙,殆切十倍。今闻汝等尚温饱,吾又歌舞数日
矣。」回顾再四,叮咛勉励而去。先姚安公曰:「何大金蠢然一物,必不能伪造斯
言。闻之,使人追远之心油然而生。」
乾隆丙子,有闽士赴公车,岁暮抵京。仓卒不得栖止,乃于先农坛北破寺中僦
一老屋。越十余日,夜半,窗外有人语曰:「某先生且醒,吾有一言。吾居此室久
,初以公读书人,数千里辛苦求名,是以奉让。后见先生日外出,以新到京师,当
寻亲访友,亦不相怪。近见先生多醉归,稍稍疑之。顷闻与僧言,乃日在酒楼观剧
,是一浪子耳。吾避居佛座后,起居出入,皆不相适,实不能隐忍让浪子。先生明
日不迁居,吾瓦石已备矣。」僧在对屋,亦闻此语,乃劝士他徙。自是不敢租是屋
。有来问者,辄举此事以告云。
由苍岭先生名丹,谦居先生弟也。谦居先生性和易,先生性爽豪,而立身端介
,则如一。里有妇为姑虐而缢者,先生以两家皆士族,劝妇父兄勿涉讼。是夜,闻
有哭声远远至,渐入门,渐至窗外,且哭且诉,词甚凄楚,深怨先生之息讼。先生
叱之曰:「姑虐妇死,律无抵法,即讼亦不能快汝意。且讼必检验,检验必裸露,
不更辱两家门户乎?」鬼仍絮泣不已。先生曰:「君臣无狱,父子无狱。人怜汝枉
死,责汝姑之暴戾则可。汝以妇而欲讼姑,此一念已干名犯义矣。任汝诉诸明神,
亦决不直汝也。」鬼竟寂然去。谦居先生曰:「苍岭斯言,告天下之为妇者可,告
天下之为姑者则不可。」先姚安公曰:「苍岭之言,子与子言孝;谦居之言,父与
父言慈。」
董曲江游京师时,与一友同寓,非其侣也,姑省宿食之赀云尔。友征逐富贵,
多外宿。曲江独睡斋中,夜或闻翻动书册,摩弄器玩声。知京师多狐,弗怪也。一
夜以未成诗稿置几上,乃似闻吟哦声,问之弗答。比晓视之,稿上已圈点数句矣。
然屡呼之,终不应。至友归寓,则竟夕寂然,友颇自诧有禄相,故邪不敢干。偶日
照李庆子借宿,酒阑以后,曲江与友皆就寝。李乘月散步空圃,见一翁携童子立树
下。心知是狐,翳身窃睨其所为。童子曰:「寒甚,且归房。」翁摇首曰:「董公
同室固不碍,此君俗气逼人,那可共处?宁且坐凄风冷月间耳。」李后泄其语于他
友,遂渐为其人所闻。衔李次骨,竟为所排挤,狼狈负笈返。
余长女适德州卢氏,所居曰纪家庄。尝见一人卧溪畔,衣败絮,呻吟。视之则
一毛孔中有一虱,喙皆向内,后足皆钩于败絮,不可解,解之则痛彻心髓。无可如
何,竟坐视其死。此殆夙孽所报欤。
汪阁学晓园,僦居阎王庙街一宅,庭有枣树,百年以外物也。每月明之夕,辄
见斜柯上,一红衣女子垂足坐,翘首向月,殊不顾人。迫之则不见,退而望之,则
仍在故处。尝使二人一立树下,一在室中。室中人见树下人,手及其足,树下人固
无所睹也。当望见时,俯视地上树有影,而女子无影。投以瓦石,虚空无碍,击以
铳,应声散灭,烟燄一过,旋复本形。主人云:「自买是宅即有是怪,然不为人害
,故人亦相安。」夫木魅花妖,事所恒有,大抵变幻者居多。兹独不动不言,枯坐
一枝之上,殊莫明其故。晓园虑其为患,移居避之。后主人伐树,其怪乃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