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滦阳消夏录四(第4页)
廖姥,青县人,母家姓朱,为先太夫人乳母。年未三十而寡,誓不再适,依先
太夫人终其身。殁时,年九十有六。性严正,遇所当言,必侃侃与先太夫人争。先
姚安公亦不以常媪遇之。余及弟妹,皆随之眠食,饥饱寒暑,无一不体察周至,然
稍不循礼,即遭呵禁。约束仆婢,尤不少假借,故仆婢莫不阴憾之。顾司莞钥,理
庖厨,不能得其毫发私,亦竟无如何也。尝携一童子,自亲串家通问归,已薄暮矣
,风雨骤至,驱避于废圃破屋中。雨入夜未止,遥闻墙外人语曰:「我方投汝屋避
雨,汝何以冒雨坐树下?」又闻树下人应曰:「汝毋多言,廖家节妇在屋内。」遂
寂然。后童子偶述其事,诸仆婢皆曰:「人不近情,鬼亦恶而避之也。」嗟乎!鬼
果恶而避之哉!
安氏表兄,忘其名字,与一狐为友,恒于场圃间对谈。安见之,他人弗见也。
狐自称生于北宋初,安叩以宋代史事,曰:「皆不知也。凡学仙者,必游方之外,
使万缘断绝,一意精修。如于世有所闻见,于心必有所是非,有所是非必有所爱憎
,有所爱憎,则喜怒哀乐之情必迭起循生,以消铄其精气,神耗而形亦敝矣,乌能
至今犹在乎?迨道成以后,来往人间,视一切机械变诈,皆如戏剧;视一切得失胜
败,以至于治乱兴亡,皆如泡影。当时即不留意,又焉能一一而记之?即与君相遇
,是亦前缘。然数百年来,相遇如君者不知凡几,大都萍水相逢,烟云倏散。夙昔
笑言,亦多不记忆。则身所未接者,从可知矣。」时八里庄三官庙有雷击蝎虎一事
。安问以:「物久通灵,多撄雷斧,岂长生亦造物所忌乎?」曰:「是有二端。夫
内丹导引,外丹服饵,皆艰难辛苦以证道,犹力田以致富,理所宜然。若媚惑梦魇
,盗采精气,损人之寿,延己之年,事与劫盗无异,天律不容也。又惑恣为妖幻,
贻祸生灵,天律亦不容也。若其葆养元神,自全生命,与人无患,于世无争,则老
寿之物,正如老寿之人耳,何至犯造物之忌乎?」舅氏实斋先生闻之曰:「此狐所
言,皆老氏之粗浅者也,然用以自养,亦足矣。」
浙江有士人,夜梦至一官府,云都城隍庙也。有冥吏语之曰:「今某公控其友
负心,牵君为证。君试思尝有是事否?」士人追忆之,良是。俄闻都城隍升坐,冥
吏白,某控某负心事,证人已至,请勘断。都城隍举案示士人,士人以实对。都城
隍曰:「此辈结党营私,朋求进取。以同异为爱恶,以爱恶为是非,势孤则攀附以
求援,力敌则排挤以互噬;翻云覆雨,倏忽万端,本为小人之交,岂能责以君子之
道?操戈入室,理所必然,根勘已明,可驱之去。」顾士人曰:「得无谓负心者,
有佚罚耶?夫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因果之相偿也。花既结子,子又开花,因果之
相生也。彼负心者,又有负心人蹑其后,不待鬼神之料理矣。」士人霍然而醒,后
阅数载,竟如神之所言。
闽中某夫人喜食猫。得猫则先贮石灰于罂,投猫于内,而灌以沸汤。猫为灰气
所蚀,毛尽脱落,不烦挦治,血尽归于脏腑,肉莹如玉,云味胜鸡雏十倍也。日日
张网设机,所捕杀无算。后夫人病危,呦呦作猫声,越十余日乃死。卢观察㧑吉,
尝与邻居。㧑子荫文,余婿也,尝为余言之。因言景州一宦家子,好取猫犬之类,
拗折其足,捩之向后,观其孑孑跳号以为戏,所杀亦多。后生子女,皆足踵反向前
。又余家奴子王发,善鸟铳,所击无不中,日恒杀鸟数十。惟一子,名济宁州,其
往济宁州时所生也。年已十一二,忽遍体生疮,如火烙痕,每一疮内有一铁子,竟
不知何由而入,百药不痊,竟以绝嗣。杀孽至重,信夫!余尝怪修善果者,皆按日
持斋,如奉律令,而居恒则不能戒杀。夫佛氏之持斋,岂以茹蔬啖果,即为功德乎
?正以茹蔬啖果,即不杀生耳。今徒曰某日某日观音斋期,某日某日准提斋期,是
日持斋,佛大欢喜。非是日也,烹宰溢乎庖,肥甘罗乎俎,屠割惨酷,佛不问也。
天下有是事理乎?且天子无故不杀牛,大夫无故不杀羊,士无故不杀犬豕,礼也。
儒者遵圣贤之教,固万万无断肉理。然自宾祭以外,特杀亦万万不宜。以一脔之故
,遽戕一命;以一羹之故,遽戕数十命,或数百命;以众生无限怖苦,无限惨毒,
供我一瞬之适口,与按日持斋之心,无乃稍左乎?东坡先生向持此论,窃以为酌中
之道,愿与修善果者一质之。
六合以外,圣人存而不论。然六合之中,实亦有不能论者。人之死也,如儒者
之论,则魂升魄降已耳;即如佛氏之论,鬼亦收录于冥司,不能再至人世也。而世
有回煞之说。庸俗术士,又有一书,能先知其日辰时刻,与所去之方向,此亦诞妄
之至矣。然余尝于隔院楼窗中,遥见其去,如白烟一道,出于灶突之中,冉冉向西
南而没。与所推时刻方向无一差也。又尝两次手自启钥,谛视布灰之处,手迹足迹
,宛然与生时无二,所亲皆能辨识之。是何说欤?祸福有命,死生有数,虽圣贤不
能与造物争。而世有蛊毒魇魅之术,明载于刑律,蛊毒余未见,魇魅则数见之。为
是术者,不过瞽者巫者与土木之工。然实能祸福死生人,历历有验。是天地鬼神之
权,任其播弄无忌也,又何说欤?其中必有理焉,但人不能知耳。宋儒于理不可解
者,皆臆断以为无是事,毋乃胶柱鼓瑟乎?李又聃先生曰:「宋儒据理谈天,自谓
穷造化阴阳之本。于日月五星,言之凿凿,如指诸掌,然宋历屡变而愈差。自郭守
敬以后,验以实测,证以交食,始知濂洛关闽,于此事全然未解。即康节最通数学
,亦仅以奇偶方圆,揣摩影响,实非从推步而知。故持论弥高,弥不免郢书燕说。
夫七政运行,有形可据,尚不能臆断以理,况乎太极先天求诸无形之中者哉?先圣
有言,君子于不知盖阙如也。」
女巫郝媪,村妇之狡黠者也。余幼时,于沧州吕氏姑母家见之。自言狐神附其
体,言人休咎,凡人家细务,一一周知,故信之者甚众。实则布散徒党,结交婢媪
,代为刺探隐事,以售其欺。尝有孕妇,问所生男女,郝许以男,后乃生女,妇诘
以神语无验。郝瞋目曰:「汝本应生男,某月某日,汝母家馈饼二十,汝以其六供
翁姑,匿其十四自食。冥司责汝不孝,转男为女,汝尚不悟耶?」妇不知此事先为
所侦,遂惶骇伏罪。其巧于缘饰皆类此。一日,方焚香召神,忽端坐朗言曰:「吾
乃真狐神也。吾辈虽于人杂处,实各自服气炼形,岂肯与乡里老妪为缘,预人家琐
事?此妪阴谋百出,以妖妄敛财,乃托其名于吾辈,故今日真附其体,使共知其奸
。」因缕数其隐恶,且并举其徒党姓名。语讫,郝霍然如梦醒,狼狈遁去,后莫知
所终。
侍姬之母沈媪,言高川有丐者,与母妻居一破庙中。丐夏月拾麦斗余,嘱妻磨
面以供母。妻匿其好面,以粗面泄秽水,作饼与母食。是夕,大雷雨,黑暗中,妻
忽嗷然一声,丐起视之,则有巨蛇自口入,啮其心死矣。丐曳而埋之。沈媪亲见蛇
尾垂其胸臆间,长二尺余云。
有两塾师邻村居,皆以道学自任。一日,相邀会讲,生徒侍坐者十余人,方辩
论性天,剖析理欲,严词正色,如对圣贤。忽微风飒然,吹片纸落阶下,旋舞不止
,生徒拾视之,则二人谋夺一寡妇田,往来密商之札也。此或神恶其伪,故巧发其
奸欤?然操此术者众矣,固未尝一一败也。闻此札既露,其计不行,寡妇之田竟得
保。当由茕嫠苦节,感动幽冥,故示是灵异,以阴为阿护云尔。
李孝廉存其言,蠡县有凶宅。一耆儒与数客宿其中,夜间窗外拨剌声,耆儒叱
曰:「邪不干正,妖不胜德。余讲道学三十年,何畏于汝!」窗外似有女子语曰:
「君讲道学,闻之久矣。余虽异类,亦颇涉儒书。《大学》扼要在诚意,诚意扼要
在慎独,君一言一动,必循古礼,果为修己计乎?抑犹有几微近名者在乎?君作语
录,龂龂于诸儒辩,果为明道计乎?抑犹有几微好胜者在乎?夫修己明道,天理也
,近名好胜,则人欲之私也。私欲之不能克,所讲何学乎?此事不以口舌争,君扪
心清夜,先自问其何如,则邪之敢干与否,妖之能胜与否,已了然自知矣。何必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