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卷 滦阳续录三(第2页)
窜去。至第三翁,妓抱而喜曰:「真翁在此,余并杀之可也!」刀杖并举,殪其大半
,皆狐与獾也。其逃者遂不复再至。禽兽夜呜,何与人事?此翁必扫其穴,其扰实自
取。狐獾既解化形,何难见翁陈诉,求免播迁?遽逞妖惑,其死亦自取也。计其智数
,盖均出此妓下矣。
吴青纡前辈言,横街一宅,旧云有祟,居者多不安。宅主病之,延僧作佛事。入
夜放燄口时,忽二女鬼现灯下,向僧作礼曰:「师等皆饮酒食肉,诵经礼忏殊无益。
即燄口施食,亦皆虚抛米谷,无佛法点化,鬼弗能得。烦师传语主人,别延道德高者
为之,则幸得超生矣。」僧怖且愧,不觉失足落座下,不终事,灭烛去。后先师程文
恭公居之,别延僧禅诵,音响遂绝。此宅文恭公殁后,今归沧州李臬使随轩。
表兄安伊在言,县人有与狐女昵者,多以其妇夜合之资,买簪珥脂粉赠狐女。狐
女常往来其家,惟此人见之,他人不见也。一日,妇诟其夫曰:「尔财自何来,乃如
此用?」狐女忽暗中应曰:「汝财自何来,乃独责我?」闻者皆绝倒。余谓此自伊在
之寓言,然亦足见惟无瑕者可以责人。赛商鞅者,不欲著其名氏里贯,老诸生也。挈
家寓京师,天资刻薄,凡善人善事,必推求其疵类,故得此名。钱敦堂编修殁,其门
生为经纪棺衾,赡恤妻子,事事得所。赛商殃曰:「世间无如此好人。此欲博古道之
名,使要津闻之,易于攀援奔竞耳。」一贫民母死于路,跪乞钱买棺,形容枯槁,声
音酸楚。人竞以钱投之。赛商鞅曰:「此指尸敛财,尸亦未必其母。他人可欺,不能
欺我也。」过一旌表节妇坊下,仰视微哂曰:「是家富贵,仆从如云,岂少秦宫、冯
子都耶?此事须核,不敢遽言非,亦不敢遽言是也。」平生操论皆类此,人皆畏而避
之,无敢延以教读者。竟困顿以殁。殁后,妻孥流落,不可言状。有人于酒筵遇一妓
,举止尚有士风,讶其不类倚门者,问之,即其小女也。亦可哀矣。先姚安公曰:「
此老生平亦无大过,但务欲其识加人一等,故不觉至是耳。可不戒哉?」
乾隆壬午九月,门人吴惠叔邀一扶乩者至,降仙于余绿意轩中。下坛诗曰:「沈
香亭畔艳阳天,斗酒曾题诗百篇。二八妖娆亲捧砚,至今身带御炉烟。满城风叶蓟门
秋,五百年前感旧游。偶与蓬莱仙子遇,相携便上酒楼家。」余曰:「然则青莲居士
耶?」批曰:「然。」赵春涧突起问曰:「大仙斗酒百篇,似不在沈香亭上。杨贵妃
马嵬陨玉,年已三十有八,似尔时不止十六岁。大仙平生足迹,未至渔阳,何以忽感
旧游?天宝至今,亦不止五百年,何以大仙误记?」乩惟批「我醉欲眠」四字,再叩
之,不动矣。大抵乩仙多灵鬼所托,然尚实有所凭附。此扶乩者,则似粗解吟咏之人
,炼手法而为之。故必此人与一人共扶,乃能成字,易一人则不能书。其诗亦皆流连
光景,处处可用。知决非古人降坛也。尔日猝为春涧所中,窘迫之状可掬。后偶与戴
庶常东原议及,东原骇曰:「尝见别一扶乩人,太白降坛,亦是此二诗,但改满城为
满林,蓟门为大江耳。」知江湖游士,自有此种稿本,转相授受,固不足深诘矣。(
宋蒙泉前辈亦曰:「有一扶乩者至德州,诗顷刻即成。后检之,皆村书诗学大成中句
也。」)
田丈耕野,统兵驻巴尔库尔时(即巴里坤。坤字以吹唇声读之,即库尔之合声。
),军士凿井得一镜,制作精妙,铭字非隶非八分(隶即今之楷书,八分即今之隶书
。),似景龙钟铭;惟土蚀多剥损。田丈甚宝惜之,常以自随。殁于广西戎幕时,以
授余姊婿田香谷。传至香谷之孙,忽失所在。后有亲串戈氏,于市上得之,以还田氏
。昨岁欲制为镜屏,寄京师乞余考定。余付翁检讨树培,推寻铭文,知为唐物。余为
镌其释文于屏趺,而题三诗于屏背曰:「曾逐毡车出玉门,中唐铭字半犹存。几回反
覆分明看,恐有崇徽旧手痕。」「黄鹄无由返故乡,空留鸾镜没沙场。谁知土蚀千年
后,又照将军鬓上霜。」「暂别仍归旧主人,居然宝剑会延津。何如揩尽珍珠粉,满
匣龙吟送紫珍。」香谷孙自有题识,亦镌屏背,叙其始末甚详。《夜灯随录》载威信
公岳公钟琪西征时,有裨将得古镜。岳公求之不得,其人遂遘祸。正与田丈同时同地
,疑即此镜传讹也。
门人邱人龙言,有赴任官,舟泊滩河。夜半,有数盗执炬露刃入,众皆慑伏。一
盗拽其妻起,半跪启曰:「愿乞夫人一物,夫人勿惊。」即割一左耳,敷以药末,曰
:「数日勿洗,自结痂愈也。」遂相率呼啸去。怖几失魂,其创果不出血,亦不甚痛
,旋即平复。以为仇耶?不杀不淫;以为盗耶?未劫一物。既不劫不杀不淫矣,而又
戕其耳;既戕其耳矣,而又赠以良药。是专为取耳来也。取此耳又何意耶?千思万索
,终不得其所以然,天下真有理外事也。邱生曰:「苟得此盗,自必有其所以然。其
所以然亦必在理中,但定非我所见之理耳。」然则论天下事,可据理以断有无哉!(
恒兰台曰:「此或采生折割之党,取以炼药。」似为近之。)
董天士先生,前明高士,以画自给,一介不妄取,先高祖厚斋公老友也。厚斋公
多与唱和,今载于《花王阁剩稿》者,尚可想见其为人。故老或言其有狐妾。或曰「
天士孤僻,必无之。」伯祖湛元公曰:「是有之,而别有说也。吾闻诸董空如曰,天
士居老屋两楹,终身不娶,亦无仆婢,井臼皆自操。一日晨兴,见衣履之当著者,皆
整顿置手下;再视,则盥漱俱已陈。天士曰:『是必有异,其妖将媚我乎?』窗外小
语应曰:『非敢媚公,欲有求于公,难于自献,故作是以待公问也。』天士素有胆,
命之入。入辄跪拜,则娟静好女也。问其名,曰:『温玉。』问何求,曰:『狐所畏
者五,曰凶暴,避其盛气也;曰术士,避其劾治也;曰神灵,避其稽察也;曰有福,
避其旺运也;曰有德,避其正气也。然凶暴不恒有,亦究自败;术士与神灵,吾不为
非,皆无如我何;有福者运衰,亦复玩之。惟有德者,则畏而且敬。得自附于有德者
,则族党以为荣,其品格即高出侪类上。公虽贫贱,而非义弗取,非礼弗为。倘准奔
则为妾之礼,许侍巾栉,三生之幸也。如不见纳,则乞假以虚名,为画一扇,题曰某
年月日为姬人温玉作,亦叨公之末光矣。』即出精扇置几上,濡墨调色,拱立以俟。
天士笑从之。女自取天士小印印扇上,曰:『此姬人事,不敢劳公也。』再拜而去。
次日晨兴,觉足下有物,视之,则温玉笑而起曰:『诚不敢以贱体玷公。然非共榻一
宵,非亲执媵御之役,则姬人字终为假托。』遂捧衣履,侍洗漱讫,再拜曰:『妾从
此逝矣。』瞥然不见,遂不再来。岂明季山人声价最重,此狐女亦移于风气乎?然襟
怀散朗,有王夫人林下风,宜天士之不拒也。」
先姚安公曰:「子弟读书之余,亦当使略知家事,略知世事,而后可以治家,可
以涉世。明之季年,道学弥尊,科甲弥重。于是黠者坐讲心学,以攀援声气;朴者株
守课册,以求取功名。致读书之人,十无二三能解事。崇祯壬午,厚斋公携家居河间
,避孟村土寇。厚斋公卒后,闻大兵将至河间,又拟乡居。濒行时,比邻一叟顾门神
叹曰:『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、秦琼,当不至此。』汝两曾伯祖,一讳景星,一
讳景辰,皆名诸生也。方在门外束襆被,闻之,与辩曰:『此神荼、郁垒象,非尉迟
敬德、秦琼也。』叟不服,检丘处机《西游记》为证。二公谓委巷小说不足据,又入
室取东方朔《神异经》与争。时已薄暮,检寻既移时,反复讲论又移时,城门已阖,
遂不能出。次日将行,而大兵已合围矣。城破,遂全家遇难。惟汝曾祖光禄公、曾伯
祖镇番公,及叔祖云台公存耳。死生呼吸,间不容发之时,尚考证古书之真伪,岂非
惟知读书不预外事之故哉!」姚安公此论,余初作各种笔记,皆未敢载,为涉及两曾
伯祖也。今再思之,书痴尚非不佳事,古来大儒似此者不一,因补书于此。
奴子刘福荣,善制网罟弓弩,凡弋禽猎兽之事,无不能也。析爨时分属于余,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