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卷 槐西杂志三(第3页)
客作五六人皆归就食。适经过,闻声趋视,具陈状。众共愤怒,纵其嫂先行;以二人
更番持某甲,裸其妇而迭淫焉。频行叱曰:「尔淫嫂,有我辈证,尔当死。我辈淫尔
妇,尔嫂决不为证也。任尔控官,吾辈午餐去矣。」某甲反叩额于地,祈众秘其事。
此所谓假公济私者也。与前所记杨生事同一非理,而亦同一快人意。后乡人皆知,然
无肯发其事者。一则客作皆流民,一日耘毕,得值即散,无从知为谁何;一则恶某甲
故也。皆曰:「馌妇之踣,不先不后,是岂非若或使之也哉!」
缢鬼溺鬼皆求代,见说部者不一。而自刭自鸩以及焚死压死者,则古来不闻求代
事,是何理欤?热河罗汉峰,形酷似趺坐老僧,人多登眺。近时有一人坠崖死,俄而
市人时有无故发狂,奔上其顶,自倒掷而陨者。皆曰鬼求代也,延僧礼忏无验,官过
以逻卒乃止。夫自戕之鬼候代,为其轻生也;失足而死,非其自轻生;为鬼所迷而自
投,尤非其自轻生。必使辗转相代,是又何理欤?余谓是或冤谴,或山鬼为祟,求祭
享耳。未可概目以求代也。
余乡产枣,北以车运供京师,南随漕舶以贩鬻于诸省。土人多以为恒业。枣未熟
时,最怕雾,雾浥之则瘠而皱,存皮与核矣。每雾初起,或于上风积柴草焚之,烟浓
而雾散,或排鸟铳迎击,其散更速。盖阳气盛则阴霾消也。凡妖物皆畏火器。史丈松
涛言,山陕间每山中黄云暴起,则有风雹害稼。以巨炮迎击,有堕蛤蟆如车轮大者。
余督学福建时,山魈或夜行屋瓦上,格格有声。遇辕门鸣炮,则踉跄奔逸,顷刻寂然
。鬼亦畏火器。余在乌鲁木齐,曾以铳击厉鬼,不能复聚成形(语详《滦阳消夏录》
。)。盖妖鬼亦皆阴类也。
董秋原言,东昌一书生,夜行郊外,忽见甲第甚宏壮。私念:「此某氏墓,安有
是宅,殆狐魅所化欤?」稔闻《聊斋志异》青凤、水仙诸事,冀有所遇,踯躅不行。
俄有车马从西来,服饰甚华,一中年妇女揭帏指生曰:「此郎即大佳,可延入。」生
视车后,一幼女妙丽如神仙,大喜过望。既入门,即有二婢出邀。生既审为狐,不问
氏族,随之入。亦不见主人出,但供张甚盛,饮馔丰美而已。生候合卺,心摇摇如悬
旌。至夕,箫鼓喧阗,一老翁搴帘揖曰:「新婿入赘已到门,先生文士,定习婚仪,
敢屈为傧相,三党有光。」生大失望。然原未议婚,无可复语;又饫其酒食,难以遽
辞。草草为成礼,不别而归。家人以失生一昼夜,方四出觅访。生愤愤道所遇,闻者
莫不拊掌曰:「非狐戏君,乃君自戏也。」余因言有李二混者,贫不自存,赴京师谋
食。途遇一少妇骑驴,李趁与语,微相调谑,少妇不答亦不嗔。次日,又相遇,少妇
掷一帕与之,鞭驴迳去,回顾曰:「吾今日宿固安也。」李启其帕,乃银簪珥数事。
适资斧竭,持诣质库,正质库昨夜所失。大受拷掠,竟自诬为盗,是乃真为狐戏矣。
秋原曰:「不调少妇,何缘致此?仍谓之自戏可也。」
蒲田李生裕翀言,有陈至刚者,其妇死,遗二子一女。岁余,至刚又死。田数亩
,屋数间,俱为兄嫂收去。声言以养其子女,而实虐遇之。俄而屋后夜夜闻鬼哭,邻
人久不平,心知至刚魂也。登屋呼曰:「何不祟尔兄,哭何益?」魂却退之数丈外,
呜咽应曰:「至亲者兄弟,情不忍祟。父之下,兄为尊矣。礼亦不敢祟,吾乞哀而已
。」兄闻之感动,詈其嫂曰:「尔使我不得为人也!」亦登屋呼曰:「非我也,嫂也
。」魂又呜咽曰:「嫂者兄之妻,兄不可祟,嫂岂可祟也?」嫂愧不敢出。自后善视
其子女,鬼亦不复哭矣。使遭兄弟之变者尽如是鬼,尚有阋墙之衅乎?
卫媪,从姪虞惇之乳母也。其夫嗜酒,恒在醉乡。一夕,键户自出,莫知所往。
或言邻圃井畔有履,视之果所著。窥之,尸亦在。众谓:「墙不甚短,醉人岂能逾?
且投井何必脱履?」咸大惑不解。询守圃者,则是日卖菜未归,惟妇携幼子宿,言:
「夜闻墙外有二人邀客声,继又闻牵拽固留声,又訇然一声,如人自墙跃下者,则声
在墙内矣;又闻延坐屋内声,则声在井畔矣;俄闻促客解履上床声,又訇然一声,遂
寂无音响。」此地故多鬼,不以为意。不虞此人之入井也,其溺鬼求代者乎?遂堙是
井,后亦无他。
族叔楘庵言,尝见旋风中有一女子,张袖而行,迅如飞鸟,转瞬已在数里外。又
尝于大槐树下,见一兽跳掷,非犬非羊,毛作褐色,即之已隐,均不知何物。余曰:
「叔平生专意研经,不甚留心于子史,此二物古书皆载之。女子乃飞天夜叉,《博异
传》载,唐薛淙于卫州佛寺见老僧言,居延海上见天神追捕者是也。褐色兽乃树精,
《史记。秦本纪》二十七年,伐南山大梓,丰大特。注曰:『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,
图大牛上生树本,有牛从水中出,复见于丰水之中。』《列异传》:『秦文公时,梓
树化为牛,以骑击之,骑不胜;或堕地,髻解被发,牛畏之入水。故秦因是置旄头骑
。』庾信《枯树赋》曰:『白鹿贞松,青牛文梓。』柳宗元《祭纛文》曰:『丰有大
特,化为巨梓;秦人凭神,乃建旄头。』即用此事也。」
王德圃言,有县吏夜息松林,闻有泣声。吏故有胆,寻往视之,则男女二人,并
坐石几上,喁喁絮语,似夫妇相别者。疑为淫奔,诘问其由。男子起应曰:「尔勿近
,我鬼也。此女吾爱婢,不幸早逝,虽葬他所,而魂常依此。今被配入转轮,从此一
别,茫茫万古,故相悲耳。」问:「生为夫妇,各有配偶,岂死后又颠倒移换耶?」
曰:「惟节妇守贞者,其夫在泉下暂留,待死后同生人世,再续前缘,以补其一生之
茕苦。余则前因后果,各以罪福受生,或及待,或不及待,不能齐矣。尔宜自去,吾
二人一刻千金,不能与尔谈冥事也。』张口嘘气,木叶乱飞。吏悚然反走。后再过其
地,知为某氏墓也。德圃为凝斋先生侄。先生作《秋灯丛话》,漏载此事,岂德圃偶
未言及,抑先生偶失记耶?
先外祖母曹太恭人,尝告先太夫人曰:「沧州有宦家妇,不见容于夫,郁郁将成
心疾,性情乖剌,琴瑟愈不调。会有高行尼至,诣问因果,尼曰:『吾非冥吏,不能
稽配偶之籍也;亦非佛菩萨,不能照见三生也。然因缘之理,则吾知之矣。夫因缘无
无故而合者也。大抵以恩合者必相欢,以怨结者必相忤,又有非恩非怨亦恩亦怨者,
必负欠使相取相偿也,如是而已。尔之夫妇,其以怨结者乎?天所定也,非人也;虽
然,天定胜人,人定亦胜天。故释迦立法,许人忏悔。但消尔胜心,戢尔傲气,逆来
顺受,以情感而不以理争;修尔内职,事翁姑以孝,处娣姒以和,待妾媵以恩,尽其
在我,而不问其在人,庶几可以挽回乎!徒问往因,无益也。』妇用其言,果相睦如
初。」先太夫人尝以告诸妇曰:「此尼所说,真闺阁中解冤神咒也。信心行持,无不
有验,如或不验,尚是行持未至耳。」
蔡太守必昌云判冥,论者疑之。然朱竹君之先德(唐人称人故父曰先德,见《北
梦琐言》。),蔡君先告以亡期,蔡君之母,亦自预知其亡期,皆日辰不爽,是又何
说欤?朱石君抚军,言其他事甚悉。石君非妄语人也。顾郎中德懋亦云判冥,后自言
以泄漏阴府事,谪为社公。无可验也。余尝闻其论冥律,已载《滦阳消夏录》中。其
论鬼之存亡,亦颇有理。大意谓人之余气为鬼,气久则渐消。其不消者有三:忠孝节
义,正气不消;猛将劲卒,刚气不消;鸿材硕学,灵气不消。不遽消者亦三:冤魂恨
魄,茹痛黄泉,其怨结则气亦聚也;大富大贵,取多用宏,其精壮则气亦盛也;儿女
缠绵,埋忧赍恨,其情专则气亦凝也。至于凶残狠戾,气亦不遽消,然堕泥犁者十之
九,又不在此数中矣。言之凿凿,或亦有所征耶?
雍正戊申夏,崔庄有大旋风自北而南,势如潮涌,余家楼堞半揭去(北方乡居者
率有明楼以防盗,上为城堞。)。从伯灿宸公家,有花二盎,水一瓮,并卷置屋上,
位置如故,毫不敧侧。而阶前一风炉铜铫,炭火方炽,乃安然不动,莫明其故。次日
,询迤北诸村,皆云未见。过村数里,即渐高入云,其风黄色,嗅之有腥气。或地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