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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卷 滦阳消夏录六(第2页)

谛视,乃一人面出壁中,大如箕,双炬其目光也。友股栗欲死,先生披衣徐起曰:

「正欲读书,苦烛尽,君来甚善。」乃携一册背之坐,诵声琅琅。未数页,目光渐

隐,拊壁呼之,不出矣。又一夕如厕,一小童持烛随,此面突自地涌出,对之而笑

,童掷烛仆地。先生即拾置怪顶,曰:「烛正无台,君来又甚善。」怪仰视不动,

先生曰:「君何处不可往,乃在此间?海上有逐臭之夫,君其是乎?不可辜君来意

。」即以秽纸试其口。怪大呕吐,狂吼数声,灭烛而没。自是不复见。先生尝曰:

「鬼魅皆真有之,亦时或见之。惟检点生平,无不可对鬼魅者,则此心自不动耳。

」

戴东原言,明季有宋某者,卜葬地,至歙县深山中。日薄暮,风雨欲来,见崖

下有洞,投之暂避,闻洞内人语曰:「此中有鬼,君勿入。」问:「汝何以入?」

曰:「身即鬼也。」宋请一见,曰:「与君相见,则阴阳气战,君必寒热小不安,

不如君𦶟火自卫,遥作隔座谈也。」宋问:「君必有墓,何以居此?」曰:「吾神

宗时为县令,恶仕宦者货利相攘,进取相轧,乃弃职归田。殁而祈于阎罗,勿轮回

人世,遂以来生禄秩,改注阴官。不虞幽冥之中,相攘相轧,亦复如此,又弃职归

墓。墓居群鬼之间,往来嚣杂,不胜其烦,不得已避居于此。虽凄风苦雨,萧索难

堪,较诸宦海风波,世途机穽,则如生忉利天矣。寂历空山,都忘甲子,与鬼相隔

者,不知几年,与人相隔者,更不知几年。自喜解脱万缘冥心造化,不意又通人迹

,明朝当即移居。武陵渔人,勿再访桃花源也。」语讫,不复酬对,问其姓名,亦

不答。宋携有笔砚,因濡墨大书「鬼隐」两字于洞口而归。

阳曲王近光言,冀宁道赵公孙英有两幕友,一姓乔,一姓车,合雇一骡轿回籍

。赵公戏以其姓作对曰:「乔,车二幕友,各乘半轿而行。」恰皆轿之半字也。时

署中召仙,即举以请对,乩判曰:「此是实人实事,非可强凑而成。」越半载,又

召仙乩,忽判曰:「前对吾已得之矣:『卢、马两书生,共引一驴而走。』」又判

曰:「四日后,辰巳之间,往南门外候之。」至期遣役侦视,果有卢、马两生,以

一驴负新科墨卷,赴会城出售。赵公笑曰:「巧则诚巧,然两生之受侮深矣。」此

所谓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虽仙人亦忍俊不禁也。

先祖有庄,曰厂里,今分属从弟东白家。闻未析箸时,场中一柴垛,有年矣。

云狐居其中,人不敢犯。偶佃户某,醉卧其侧,同辈戒勿触仙家怒。某不听,反肆

詈。忽闻人语曰:「汝醉,吾不较,且归家睡可也。」次日诣园守瓜,其妇担饭来

馌,遥望团焦中,一红衫女子与夫坐,见妇惊起,仓卒逾垣去。妇故妒悍,以为夫

有外遇也,愤不可忍,遽以担痛击。某百曰不能自明,大受箠楚。妇手倦稍息,犹

喃喃毒詈。忽闻树梢大笑声,方知狐戏报之也。

吴惠叔言,其乡有巨室,惟一子,婴疾甚剧。叶天士诊之曰:「脉现鬼证,非

药石所能疗也。」乃请上方山道士建醮。至半夜,阴风飒然,坛上烛光俱黯碧,道

士横剑瞑目,若有所睹。既而拂衣竟出,曰:「妖魅为厉,吾法能祛。至夙世冤愆

,虽有解释之法,其肯否解释,仍在本人。若伦纪所关,事干天律,虽绿章拜奏,

亦不能上达神霄。此祟乃汝父遗一幼弟。汝兄遗二孤姪,汝蚕食鲸吞几无余沥,又

焭焭孩稚视若路人,至饥饱寒温,无可告语,疾痛疴痒,任其呼号。汝父茹痛九泉

,诉于地府,冥官给牒,俾取汝子以偿冤。吾虽有术,只能为人祛鬼,不能为子驱

父也。」果其子不久即逝,后终无子。竟以姪为嗣。

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,有农夫于某,家小康。一夕,于外出,劫盗数人从屋

簷跃下,挥巨斧破扉,声丁丁然。家惟妇女弱小,伏枕战栗,听所为而已。忽所畜

二牛,怒吼跃入,奋角与盗斗,梃刃交下,斗愈力。盗竟受伤,狼狈去。盖乾隆癸

亥,河间大饥,畜牛者不能刍秣,多鬻于屠市。是二牛至屠者门,哀鸣伏地不肯前

,于见而心恻,解衣质钱赎之,忍冻而归。牛之效死固宜。惟盗在内室,牛在外厩

,牛何以知有警?且牛非矫捷之物,外扉坚闭,何以能一跃逾墙?此必有使之者矣

。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?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,刘东堂为余言。东堂即护持寺人,

云亲见二牛,各身披数刃也。

芝称瑞草,然亦不必定为瑞。静海元中丞在甘肃时,署中生九芝,因以自号,

然不久即罢官。舅氏安公五占,停柩在室,忽柩上生一芝,自是子孙式微。今已无

龆龀。盖祸福将萌,气机先动,非常之兆,理不虚来,第为休为咎,不能预测耳。

先兄晴湖则曰:「人知兆发于鬼神,而人事应之;不知实兆发于人事,而鬼神应之

。亦未始不可预测也。」

大学士伍公弥泰言,向在西藏,见悬崖无路处,石上有天生梵字大悲咒,字字

分明,非人力所能,亦非人迹所到。当时曾举其山名,梵音难记,今忘之矣。公一

生无妄语,知确非虚构。天地之大,无所不有。宋儒每于理所无者,即断其必无,

不知无所不有,即理也。

喇嘛有两种,一曰黄教,一曰红教,各以其衣别之也。黄教讲道德,明因果,

与禅家派别而源同。红教则惟工幻术。理蕃院尚书留公保住言,驻西藏时,曾忤一

红教喇嘛,或言登山时必相报,公使肩舆鸣驺先行,而阴乘马随其后。至半山,果

一马跃起,压肩舆上,碎为磟粉。此留公自言之。曩从军乌鲁木齐时,有失马者,

一红教喇嘛,取小木橙,咒良久,忽反复折转,如翻桔槔。使失马者遂行,至一山

谷,其马在焉。此余亲睹之。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,自前汉已有,此盖其相传遗

术,非佛氏本法也。故黄教谓红教曰魔,或曰是即波罗门,佛经所谓邪师外道者也

。似为近之。

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诸山,皆多狐,然未闻有祟人者。惟根克忒有小儿夜捕狐

,为一黑影所扑,堕山崖伤足。皆曰狐为妖。此或胆怯目眩,非狐为妖也。大抵自

突厥回鹘以来,即以弋猎为事,今日则投荒者、屯戍者、辟垦者、出塞觅食者,搜

岩剔穴,采捕尤多。狐恒见伤夷,不能老寿,故不能久而为魅欤?抑僻在荒徼,人

已不知导引炼形术,故狐亦不知欤?此可见风俗必有所开,不开则不习;人情沿于

所习,不习则不能。道家化性起伪之说,要不为无见。姚安公谓滇南僻郡,鬼亦疖

良,即此理也。

副都统刘公鉴言,曩在伊犁,有善扶乩者,其神自称唐燕国公张说,与人唱和

诗文,录之成帙。性嗜饮,每降坛必焚纸钱,而奠以大白。不知龙沙葱雪之间,燕

公何故而至是。刘公诵其数章,词皆浅陋,殆打油钉铰之流。客死冰天,游魂不返

,托名以求食欤?

里人张某,深险诡谲,虽至亲骨肉,不能得其一实语。而口舌巧捷,多为所欺

,人号曰「秃项马」。马秃项为无鬃,鬃踪同音,言其恍惚闪烁,无踪可觅也。一

日,与其父夜行迷路,隔陇见数人围坐,呼问当何向,数人皆应曰:「向北。」因

陷深淖中。又遥呼问之,皆应曰:「转东。」乃几至灭顶。蹩躄泥涂,困不能出,

闻数人拊掌笑曰:「秃项马,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?」近在耳畔,而不睹其形,方

知为鬼所绍也。

妖由人兴,往往有焉。李云举言,一人胆至怯,一人欲戏之。其奴手黑如墨,

使藏于室中,密约曰:「我与某坐月下,我惊呼有鬼,尔即从窗隙伸一手。」届期

呼之,突一手探出,其大如箕,五指挺然如舂杵。宾主俱惊,仆众哗曰:「此其真

鬼耶?」秉炬持杖入,则奴昏卧于壁角,救之苏,言暗中似有物,以气嘘我,我即

迷闷。族叔楘庵言:「二人同读书佛寺,一人灯下作缢鬼状,立于前,见是人惊怖

欲绝,急呼:『是我,尔勿畏!』是人曰:『固知是尔,尔背后何物也?』回顾乃

一真缢鬼。盖机械一萌,鬼遂以机械之心,从而应之。」斯亦可为螳螂黄雀之喻矣

。

余八九岁时,在从舅实斋安公家,闻苏丈东皋言,交河某令蚀官帑数千,使其

奴赍还。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,阴遣其重台携归。重台又窃以北上,行至兖州,为

盗所劫杀。从舅咋舌曰:「可畏哉!此人之所为,而鬼神之所为也。夫鬼神岂必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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