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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卷 滦阳消夏录六(第4页)

趋视之,气绝矣。食顷,一妇号泣来,曰:「姑病无药饵,步行一昼夜,向母家借

得衣饰数事,不料为骑马贼所夺。」众引视堕马者,时已复苏。妇呼曰:「正是人

也!」其袱掷于道旁。问袱中衣饰之数,堕马者不能答。妇所言,启视一一合。堕

马者乃伏罪。众以白昼劫夺,罪当缳首,将执送官,堕马者叩首乞命,愿以怀中数

十金,予妇自赎。妇以姑病危急,亦不愿涉讼庭,乃取其金而纵之去。叔父曰:「

果报之速,无速于此事者矣。每一念及,觉在在处处有鬼神。」

齐舜庭,前所记剧盗齐大之族也,最剽悍。能以绳系刀柄,掷伤人于两三丈外

,其党号之曰「飞刀」。其邻曰张七,舜庭故奴视之,强售其住屋广马厩,且使其

党恐之曰:「不速迁,祸立至矣!」张不得已,携妻女仓皇出,莫知所适。乃诣神

祠祷曰:「小人不幸为剧盗逼,穷迫无路。敬植杖神前,视所向而往。」杖仆向东

北,乃迤逦行乞至天津。以女嫁灶丁,助之晒盐,粗能自给。三四载后,舜庭劫饷

事发,官兵围捕,黑夜乘风雨脱免。念其党有在商舶者,将投之泛海去。昼伏夜行

,窃瓜果为粮,幸无觉者。一夕,饥渴交迫,遥望一灯荧然,试叩门。一少妇凝视

久之,忽呼曰:「齐舜庭在此!」盖追缉之牒,已急递至天津,立赏格募捕矣。众

丁闻声毕集,舜庭手无寸刃,乃弭首就擒。少妇即张七之女也。使不迫逐七至是,

则舜庭已变服,人无识者。地距海口仅数里,竟扬帆去矣。

王兰洲尝于舟次买一童,年十三四,甚秀雅,亦粗知字义。云父殁,家中落,

与母兄投亲不遇,附舟南还,行李典卖尽,故鬻身为道路费。与之语,羞涩如新妇

,固已怪之。比就寝,竟弛服横陈,王本买供使令,无他念,然宛转相就,亦意不

自持。已而,童伏枕暗泣。问:「汝不愿乎?」曰:「不愿。」问:「不愿何以先

就我?」曰:「吾父在时,所畜小奴数人,无不荐枕席,有初来愧拒者,辄加鞭笤

曰:『思买汝何为,愦愦乃尔。知奴事主人,分当如是,不如是,则当箠楚。』故

不敢不自献也。」王蹶然推枕曰:「可畏哉。」急呼舟人鼓楫。一夜,追及其母兄

,以童还之,且赠以五十金。意不自安,复于悯忠寺礼佛忏悔,梦伽蓝语曰:「汝

作过改过在顷刻间,冥司尚未注籍,可无庸渎世尊也。」

戈东长前辈官翰林时,其太翁傅斋先生,市上买一惨绿袍。一日,𫔎户出,归

失其钥,恐误遗于床上,隔窗视之,乃见此袍挺然如人立,闻惊呼声乃仆。众议焚

之,刘啸谷前辈时同寓,曰:「此必亡人衣,魂附之耳。鬼为阴气,见阳光则散。

置烈日中反复曝数日,再置屋中,密觇之,不复为祟矣。」又东长头早童,恒以发

续辫。将罢官时,假发忽舒展,蜿蜓如蛇掉尾,不久即归田。是亦亡人之发,感衰

气而变幻也。

德清徐编修开厚,亦壬戌前辈。初入馆时,每夜读书,则宅后空屋有读书声,

与琅琅相答。细听所诵,亦馆阁律赋也。启户则无睹。一夕,蹑足屏息,窥之,见

一少年,著青半臂,蓝绫衫,携一卷背月坐,摇首吟哦,若有余味。殊不似为祟者

,后亦无休咎。唐小说载天狐超异科、策二道,皆四言韵语,文颇古奥。或此狐亦

应举者欤?此戈东长前辈说,戈徐同年进士也。

乌鲁木齐八蜡祠道士,年八十余。一夕,以钱七千布荐下,卧其上而死。众议

以是钱营葬。夜见梦于工房吏邬玉麟曰:「我守官庙,棺应官给。钱我辛苦所积,

乞纳棺中,俟来生我自取。」玉麟悯而从之。葬讫,太息曰:「以钱贮棺,埋于旷

野,是以胔搜敛也,必暴骨。」余曰:「以钱买棺,尚能见梦,发棺攘夺,其为厉

必矣。谁能为七千钱,以性命与鬼争?必无恙。」众皆冁然。然玉麟正论也。

辛卯春,余自乌鲁木齐归。至巴里坤,老仆咸宁,据鞍睡大雾中,与众相失。

误循野马蹄迹入乱山中,迷不得出,自分必死。偶见崖下伏尸,盖流人逃窜冻死者

,背束布橐有糇粮。宁借以充饥,因拜祝曰:「我埋君骨,君有灵,其导我马行。

」乃移尸岩窦中。遇乱石紧窒。惘惘信马行,越十余里,忽得路。出山,则哈密境

矣。哈密游击徐君,在乌鲁木齐旧相识,因投其署以待余。余迟两日始至,相见如

隔世。此不知鬼果有灵,导之以出,或神以一念之善,佑之使出,抑偶然侥幸而得

出?徐君曰:「吾宁归功于鬼神,为掩胔埋骼者劝也。」

董曲江前辈言,顾侠君刻《元诗选》成,家有五六岁童子,忽举手外指曰:「

有衣冠者数百人望门跪拜。」嗟乎!鬼尚好名哉!余谓剔扶幽沉,搜罗放佚,以表

章之力,发冥漠之光,其衔感九泉,固理所宜有。至于交通声气,号召生徒,渴枣

灾梨,递相神圣,不但有明末造,标榜多诬,即月泉吟社诸人,亦病未离乎客气。

盖植党者多私,争名者相轧;即盖棺以后,论定犹难。况乎文酒流连,唱予和汝之

日哉!《昭明文选》,以何逊见存,遂不登一字。古人之所见远矣。

余次女适长山袁氏,所居曰焦家桥。今岁归宁,言距所居二三里许,有农家女

归宁,其父送之还夫家。中途入墓林便旋,良久乃出。父怪其形神稍异,听其语音

,亦不同,心窃有疑,然无以发也。至家后,其夫私告父母曰:「新妇相安久矣,

今见之心悸,何也?」父母斥其妄语,使归寝。所居与父母隔一墙,夜忽闻颠扑膈

膈声。惊起窃听,乃闻子大号呼。家众破扉入,见一物如黑驴,冲人出,火光爆射

,一跃而逝。视其子,唯余残血。天曙,往觅其妇,竟不可得,疑亦为所啖矣。此

与《太平广记》所载罗刹鬼事全相似,殆亦是鬼欤?观此知佛典不全诬,小说稗官

亦不全出虚构。

河间一妇性佚荡,然貌至陋。日靓妆倚门,人无顾者。后其夫随高叶飞官天长

,甚见委任,豪夺巧取,岁以多金寄归。妇藉其财,以招诱少年,门遂如市。迨叶

飞获谴,其夫遁归,则囊箧全空,器物斥卖亦略尽,唯存一丑妇,淫疮遍体而已。

人谓其不拥厚赀,此妇万无堕节理。岂非天道哉!

伯祖湛元公,从伯君章公,从兄旭升,三世皆以心悸不寐卒。旭升子汝允,亦

患是疾。一日治宅,匠睨楼角而笑曰:「此中有物。」破之则甃砖如小龛,一故灯

檠在焉。云此物能使人不寐,当时坛者之魔术也,汝允自是遂愈。丁末春,从姪汝

伦为余言之。此何理哉?然观此一物藏壁中,即能操主人之生死,则宅有吉凶,其

说当信矣。

戴户曹临,以工书供俸内廷。尝梦至冥司,遇一吏,故友也。留与谈,偶揭其

簿,正见己名下朱笔草书,似一犀字。吏遂夺而掩之,意似薄怒,问之亦不答。忽

惶遽而醒,莫测其故。偶告裘文达公,文达沉思曰:「此殆阴曹简便之籍,如部院

之略节。户中二字,连写颇似犀字,君其终于户部郎中乎?」后竟如文达之言。

东光霍易书先生,雍正甲辰,举于乡。留滞京师,未有成就。祈梦吕仙祠中,

梦神示以诗曰:「六瓣梅花插满头,谁人肯向死前休?君看矫矫云中鹤,飞上三台

阅九秋。」至雍正五年,初定帽顶之制,其铜盘六瓣如梅花,始悟首句之意。窃谓

仙鹤为一品之服,三台为宰相位,此句既验,末二句亦必验也。后由中书舍人官至

奉天府尹,坐谴谪军台,其地曰葵苏图,实第三台也。官牒省笔,皆书台为台,适

符诗语,果九载乃归。在塞外日,自署别号曰云中鹤,用诗中语也。后为姚安公述

之。姚安公曰:「霍字上为云字头,下为鹤字之半,正隐君姓,亦非泛语。」先生

喟然曰:「岂但是哉。早年气盛,锐于进取,自谓卿相可立致,卒致颠蹶。职是之

由,第二句神戒我矣,惜是时未思也。」

古以龟卜;孔子系《易》,极言蓍德,而龟渐废;《火珠林》始以钱代蓍,然

犹烦六掷。《灵棋经》始一掷成卦,然犹烦排列。至神祠之签,则一掣而得,更简

易矣。神祠率有签,而莫灵于关帝。关帝之签,莫灵于正阳门侧之祠。盖一岁中,

自元旦至除夕;一日中,自昧爽至黄昏,摇筒者恒琅琅然。一筒不给,置数筒焉。

杂沓纷纭,倏忽万状,非惟无暇于检核,亦并不容于思议,虽千手千目,亦不能遍

应也。然所得之签,皆验如面语,是何故欤?其最奇者,乾隆壬申乡试,一南士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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