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卷 滦阳续录六(第3页)
疑之;及询其生平始末,则所述事迹与高则诚《琵琶记》纤悉曲折,一一皆同。因笑
语之曰:「资斧匮乏,实无以享君,君宜别求有力者。惟一语嘱君,自今以往,似宜
求《后汉书》、《三国志》、中郎文集稍稍一观,于求食之道更近耳。」其人面赧彻
耳,跃起现鬼形去。是影射敛财之术,鬼亦能之矣。
梁豁堂言,有客游粤东者,妇死,寄柩于山寺。夜梦妇曰:「寺有厉鬼,伽蓝神
弗能制也。凡寄柩僧寮者,男率为所役,女率为所污。吾力拒,弗能免也,君盍讼于
神?」醒而忆之了了,乃炷香祝曰:「我梦如是,其春睡迷离耶?意想所造耶?抑汝
真有灵耶?果有灵,当三夕来告我。」已而再夕,梦皆然。乃牒诉于城隍。数日无肸
蚃。一夕,梦妇来曰:「讼若得直,则伽蓝为失纠举,山神社公为失约束,于阴律皆
获谴。故城隍踌躇未能理。君盍再具牒,称将诣江西,诉于正乙真人,则城隍必有处
置矣。」如所言,具牒投之。数日,又梦妇来,曰:「昨城隍召我,谕曰:『此鬼原
居此室中,是汝侵彼,非彼摄汝也。男女共居一室,其仆隶往来,形迹嫌疑,或所不
免。汝诉亦不为无因。今为汝重笞其仆隶,已足谢汝,何必坚执奸污,自博不贞之名
乎?从来有事不如化无事,大事不如化小事,汝速令汝夫移柩去,则此案结矣。』再
四思之,凡事可已则已,何必定与神道争,反激意外之患?君即移我去可也。」问:
「城隍既不肯理,何欲诉天师,即作是调停?」曰:「天师虽不治幽冥,然遇有控诉
,可以奏章于上帝,诸神弗能阻也。城隍亦恐激意外患,故委曲消弭,使两造均可以
已耳。」语讫,郑重而去。其夫移柩于他所,遂不复梦。此鬼苟能自救,即无多求,
亦可云解事矣。然城隍既为明神,所司何事?毋乃聪明而不正直乎?且养痈不治,终
有酿为大狱时;并所谓聪明者,毋乃亦通蔽各半乎?
田白岩言:「济南朱子青与一狐友,但闻声而不见形。亦时预文酒之会,词辩纵
横,莫能屈也。一日,有请见其形者,狐曰:『欲见吾真形耶?真形安可使君见;欲
见吾幻形耶?是形既幻,与不见同,又何必见。』众固请之,狐曰:『君等意中,觉
吾形何似?』一人曰:『当庞眉皓首。』应声即现一老人形。又一人曰:『当仙风道
骨。』应声即现一道士形。又一人曰:『当星冠羽衣。』应声即现一仙官形。又一人
曰:『当貌如童颜。』应声即现一婴儿形。又一人戏曰:『《庄子》言姑射神人,绰
约若处子,君亦当如是。』即应声现一美人形。又一人曰:『应声而变,是皆幻耳,
究欲一睹真形。』狐曰:『天下之大,孰肯以真形示人者,而欲我独示真形乎?』大
笑而去。」子青曰:「此狐自称七百岁,盖阅历深矣。」
舅氏实斋安公曰:「讲学家例言无鬼。鬼吾未见,鬼语则吾亲闻之。雍正壬子乡
试,返宿白沟河。屋三楹,余住西间,先一南士住东间。交相问讯,因沽酒夜谈。南
士称:『与一友为总角交,其家酷贫,亦时周以钱粟。后北上公车,适余在某巨公家
司笔墨,悯其飘泊,邀与同居,遂渐为主人所赏识。乃摭余家事,潜造蜚语,挤余出
而据余馆。今将托钵山东,天下岂有此无良人耶?』方相与太息,忽窗外呜呜有泣声
,良久语曰:『尔尚责人无良耶?尔家本有妇,见我在门前买花粉,诡言未娶,诳我
父母,赘尔于家,尔无良否耶?我父母患疫,先后殁,别无亲属,尔据其宅,收其资
,而棺衾祭葬俱草草,与死一奴婢同,尔无良否耶?尔妇附粮艘寻至,入门与尔相诟
厉,即欲逐我,既而知原是我家,尔衣食于我,乃暂容留,尔巧说百端,降我为妾,
我苟求宁静,忍泪曲从,尔无良否耶?既据我宅,索我供给,又虐使我,呼我小名,
动使伏地受杖,尔反代彼揿我项背,按我手足,叱我勿转侧,尔无良否耶?越年余,
我财产衣饰剥削并尽,乃鬻我于西商,来相我时,我不肯出,又痛捶我,致我途穷自
尽,尔无良否耶?我殁后不与一柳棺,不与一纸钱,复褫我敝衣,仅存一裤,裹以芦
席,葬丛冢,尔无良否耶?吾诉于神明,今来取尔!尔尚责人无良耶!』其声哀厉,
僮仆并闻。南士惊怖瑟缩,莫措一词,遽噭然仆地。余虑或牵涉,未晓即行,不知其
后如何,谅无生理矣。」因果分明,了然有据,但不知讲学家见之,又作何遁词耳。
张浮槎《秋坪新语》载余家二事。其一记先兄晴湖家东楼鬼(此楼在兄宅之西,
以先世未析产时,楼在宅之东,故沿其旧名。),其事不虚,但委曲未详耳。此楼建
于明万历乙卯,距今百八十四年矣。楼上楼下,凡缢死七人,故无敢居者。是夕不得
已开之,遂有是变。殆形家所谓凶方欤?然其侧一小楼,居者子孙蕃衍,究莫明其故
也。其一记余子汝佶临殁事,亦十得六七;惟作西商语索逋事,则野鬼假托以求食。
后穷诘其姓名、居址、年月与见闻此事之人,乃词穷而去。汝佶与债家涉讼时,刑部
曾细核其积逋数目,具有案牍,亦无此条。盖张氏、纪氏为世姻,妇女递相述说,不
能无纤毫增减也。嗟乎!所见异词,所闻异词,所传闻异词,《鲁史》且然,况稗官
小说?他人记吾家之事,其异同吾知之,他人不能知也。然则吾记他人家之事,据其
所闻,辄为叙述,或虚或实或漏,他人得而知之,吾亦不得知也。刘后村(编按:刘
后村诗,一作陆游诗。)诗曰:「斜阳古柳赵家庄,负鼓盲翁正作场。死后是非谁得
管,满村听唱蔡中郎。」匪今斯今,振古如兹矣。惟不失忠厚之意,稍存劝惩之旨,
不颠倒是非如《碧云騢》,不怀挟恩怨如《周秦行记》,不描摹才子佳人如《会真记
》,不绘画横陈如《秘辛》,冀不见摈于君子云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