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卷 姑妄听之一(第2页)
》投江一出,忽扮钱玉莲者长跪哀号,泪随声下,口喃喃诉不止,语作闽音,啁哳无
一可辨,知为鬼附,诘问其故。鬼又不能解人语,或投以纸笔,摇首似道不识字,惟
指天画地,叩额痛哭而已。无可如何,掖于岸上,尚呜咽跳掷,至人散乃已。久而稍
苏,自云:「突见一女子,手携其头自水出。骇极失魂,昏然如醉,以后事皆不知也
。此必水底羁魂,见诸官会集,故出鸣冤。然形影不睹,言语不通,遣善泅者求尸,
亦无迹。旗丁又无新失女子者,莫可究诘。乃连衔具牒,焚于城隍祠。越四五日,有
水手无故自刎死,或即杀此女子者,神谴之欤。
郑太守慎人言,尝有数友论闽诗,于林子羽颇致不满。夜分就寝,闻笔砚格格有
声,以为鼠也。次日,见几上有字二行曰:「如『檄雨古潭暝,礼星寒殿开』,似钱
、郎诸公,都未道及,可尽以为唐摹晋帖乎?」时同寝数人,书皆不类,数人以外,
又无人能作此语者。知文士争名,死尚未已。郑康成为厉之事,殆不虚乎?
黄小华言,西城有扶乩者,下坛诗曰:「策策西风木叶飞,断肠花谢雁来稀。吴
娘日暮幽房冷,犹著玲珑白苎衣。」皆不解所云。乩又书曰:「顷过某家,见新来稚
妾,锁闭空房。流落仳离,自其定命;但饥寒可念,枨触人心,遂恻然咏此。敬告诸
公,苟无驯狮、调象之才,勿轻举此念,亦阴功也。」请问仙号,书曰:「无尘。」
再问之,遂不答。按李无尘,明末名妓,祥符人。开封城陷,没于水。有诗集语颇秀
拔,其《哭王烈女诗》曰:「自嫌予有泪,敢谓世无人!」措词得体,尤为作者所称
也。
「遗秉」、「滞穗」,寡妇之利,其事远见于周雅。乡村麦熟时,妇孺数十为群
,随刈者之后,收所残剩,谓之拾麦。农家习以为俗,亦不复回顾,犹古风也。人情
渐薄,趋利若骛,所残剩者不足给,遂颇有盗窃攘夺,又浸淫而失其初意者矣。故四
五月间,妇女露宿者遍野。有数人在静海之东,日暮后趁凉夜行。遥见一处有灯火,
往就乞饮。至则门庭华焕,僮仆皆鲜衣,堂上张灯设乐,似乎燕宾。遥望三贵人据榻
坐,方进酒行炙,众陈投止意,阍者为白,主人颔之。俄又呼回,似附耳有所嘱。阍
者出,引一媪悄语曰:「此去城市稍远,仓卒不能致妓女。主人欲于同来女伴中,择
端正者三人,侑酒荐寝,每人赠百金;其余亦各有犒赏。媪为通词,犒赏当加倍。」
媪密告众,众利得赀,怂慂幼妇应其请。遂引三人入,沐浴妆饰,更衣裙侍客。诸妇
女皆置别室,亦大有酒食。至夜分,三贵人各拥一妇入别院,阖家皆灭烛就眠,诸妇
女行路疲困,亦酣卧不知晓。比日高睡醒,则第宅人物,一无所睹,惟野草芃芃,一
望无际而已。寻觅三妇,皆裸露在草间,所更衣裙已不见,惟旧衣抛十余步外,幸尚
存。视所与金,皆纸铤,疑为鬼;而饮食皆真物,又疑为狐。或地近海滨,蛟螭水怪
所为欤?贪利失身,乃只博一饱。想其惘然相对,忆此一宵,亦大似邯郸枕上矣。先
兄晴湖则曰:「舞衫歌扇,仪态万方,弹指繁华,总随逝水。鸳鸯社散之日,茫茫回
首,旧事皆空。亦与三女子裸露草间,同一梦醒耳。岂但海市蜃楼,为顷刻幻景哉!
」
乌鲁木齐参将德君楞额言,向在甘州,见互控于张掖令者。甲云造言污蔑,乙云
有实证。讯其事,则二人本中表,甲携妻出塞,乙亦同行。至甘州东数十里,夜失道
,遇一人似贵家仆,言:「此僻径少人,我主人去此不远,不如投止一宿,明日指路
上官道。」随行三四里,果有小堡。其人入,良久出,招手曰:「官唤汝等入。」进
门数重,见一人坐堂,问姓名籍贯,指挥曰:「夜深无宿饭,只可留宿。门侧小屋,
可容二人,女子令与媪婢睡可也。」二人就寝后,隐隐闻妇唤声。暗中出视,摸索不
得门,唤声亦寂,误以为耳偶鸣也。比睡醒,则在旷野中。急觅妇,则在半里外树下
,裸体反接,鬓乱钗横,衣裳挂在高枝上。言一婢持灯导至此,有华屋数楹,婢媪数
人。俄主人随至,逼同坐。拒不肯,则婢媪合手抱持,解衣缚臂置榻上。大呼无应者
,遂受其污。天欲明,主人以二物置颈旁,屋宇顿失,身已卧沙石上矣。视颈旁物,
乃银二铤,各镌重五十两,其年号则崇祯,其县名则榆次;土蚀黑黯,真百年以外铸
也。甲戒乙勿言,约均分。后违约,乙怒诟争,其事乃泄。甲夫妇虽坚不承,然诘银
所自,则云拾得,又诘妇缚伤,则云搔破。其词闪烁,疑乙语未必诳也。令笑遣甲曰
:「于律,得遗失物,当入官,姑念尔贫,可将去。」又瞋视乙曰:「尔所告如虚,
则同拾得,当同送官,于尔无分。所告如实,则此为鬼以酬甲妇,于尔更无分。再多
言,且笞尔。」并驱之出。以不理理之,可谓善矣。此与拾麦妇女事相类,一以巧诱
,而以利移其心;一以强胁,而以利消其怒。其揣度人情,投其所好,伎俩亦略相等
。
金重牛鱼,即沈阳鲟鳇鱼,今尚重之。又重天鹅,今则不重矣。辽重毗离,亦曰
毗令邦,即宣化黄鼠,明人尚重之,今亦不重矣。明重消熊、栈鹿,栈鹿当是以栈饲
养,今尚重之;消熊则不知为何物,虽极富贵家,问此名亦云未睹。盖物之轻重,各
以其时之好尚,无定准也。记余幼时,人参、珊瑚、青金石,价皆不贵,今则日昂;
绿松石、碧鸦犀,价皆至贵,今则日减;云南翡翠玉,当时不以玉视之,不过如蓝田
干黄,强名以玉耳,今则以为珍玩,价远出真玉上矣。又灰鼠旧贵白,今贵黑;貂旧
贵长毳,故曰丰貂,今贵短毳;银鼠旧比灰鼠价略贵,远不及天马,今则贵几如貂;
珊瑚旧贵鲜红如榴花,今则贵淡红如樱桃,且有以白类车渠为至贵者。盖相距五六十
年,物价不同已如此,况隔越数百年乎?儒者读《周礼》蚳酱,窃窃疑之,由未达古
今异尚耳。
八珍惟熊掌、鹿尾为常见,驼峰出塞外,已罕觏矣(此野驼之单峰,非常驼之双
峰也。语详《槐西杂志》。)。猩唇则仅闻其名。乾隆乙未,闵抚军少仪馈余二枚,
贮以锦函,似甚珍重。乃自额至颏全剥而腊之,口鼻眉目,一一宛然,如戏场面具,
不仅两唇。庖人不能治,转赠他友,其庖人亦未识。又复赠人。不知转落谁氏,迄未
晓其烹饪法也。
李又聃先生言,东光毕公(偶忘其名。官贵州通判时,运饷遇寇,血战阵亡者也
。)尝奉檄勘苗峒地界,土官盛宴款接,宾主各一磁盖杯置面前,土官手捧启视,则
贮一虫如蜈蚣蠕蠕旋动。译者云,此虫兰开则生,兰谢则死,惟以兰蕊为食,至不易
得。今喜值兰时,搜岩剔穴,得其二。故必献生,表至敬也。旋以盐末少许,洒杯中
,覆之以盖,须臾启视,已化为水,湛然净绿,莹澈如琉璃,兰气扑鼻,用以代醯,
香沁齿颊,半日后尚留余味。惜未问其何名也。
西域之果,蒲桃莫盛于土鲁番,瓜莫盛于哈密。蒲桃京师贵绿者,取其色耳,实
则绿色乃微熟,不能甚甘;渐熟则黄,再熟则红,熟十分则紫,甘亦十分矣。此福松
岩额驸(名福增格,怡府婿也。)镇辟展时为余言。瓜则充贡品者,真出哈密;馈赠
之瓜,皆金塔寺产。然贡品亦只熟至六分有奇,途间封闭包束,瓜气自相郁蒸,至京
可熟至八分。如以熟八九分者贮运,则蒸而霉烂矣。余尝问哈密国王苏来满(额敏和
卓之子。):「京师园户,以瓜子种植者,一年形味并存;二年味已改,惟形粗近;
三年则形味俱变尽,岂地气不同欤?」苏来满曰:「此地土暖泉甘而无雨,故瓜味浓
厚。种于内地,固应少减,然亦养子不得法。如以今年瓜子明年种之,虽此地味亦不
美,得气薄也。其法当以灰培瓜子,贮于不湿不燥之空仓,三五年后乃可用。年愈久
则愈佳,得气足也。若培至十四五年者,国王之圃乃有之,民间不能待,亦不能久而
不坏也。」其语似为近理。然其灰培之法,必有节度,亦必有宜忌。恐中国以意为之
,亦未必能如所说。
裘超然编修言,杨勤悫公年幼时,往来乡塾,有绿衫女子时乘墙缺窥之。或偶避
入,亦必回眸一笑。若与目成,公始终不侧视。一日,拾块掷公曰:「如此妍皮,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