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卷 姑妄听之一(第3页)
裹痴骨!」公拱手对曰:「钻穴逾墙,实所不解。别觅不痴者何如?」女子忽瞠目直
视曰:「汝狡黠如是,安能从尔索命乎?且待来生耳!」散发吐舌而去。自此不复见
矣。此足见立心端正,虽冤鬼亦无如何。又足见一代名臣,在童稚之年,已自树立如
此也。
河间王仲颖先生(安溪李文贞公为先生改字曰仲退。然原字行已久,无人称其改
字也。),名之锐,李文贞公之高弟。经术湛深,而行谊方正,粹然古君子也。乙卯
、丙辰间,余随姚安公在京师,先生犹官国子监助教,未能一见,至今怅然。相传先
生夜偶至邸后空院,拔所种莱菔下酒。似恍惚见人影,疑为盗。倏已不见,知为鬼魅
,因以幽明异路之理,厉声责之。闻丛竹中人语曰:「先生邃于《易》,一阴一阳,
天之道也。人出以昼,鬼出以夜,是即幽明之分。人居无鬼之地,鬼居无人之地,是
即异路焉耳。故天地间无处无人,亦无处无鬼,但不相干,即不妨并育。使鬼昼入先
生室,先生责之是也。今时已深更,地为空隙,以鬼出之时,入鬼居之地,既不炳烛
,又不扬声,猝不及防,突然相遇,是先生犯鬼,非鬼犯先生,敬避似已足矣,先生
何责之深乎?」先生笑曰:「汝词直,姑置勿论。」自拔莱菔而返。后以语门人,门
人谓:「鬼既能言,先生又不畏怖,何不叩其姓字,暂假词色,问冥司之说为妄为真
,或亦格物之一道?」先生曰:「是又人与鬼狎矣,何幽明异路之云乎?」
郑慎人言,曩与数友往九鲤湖,宿仙游山家。夜凉未寝,出门步月。忽轻风泠然
,穿林而过,木叶簌簌,栖鸟惊飞;觉有种种花香,沁人心骨。出林后,沿溪而去,
水禽亦磔格乱鸣,似有所见。然凝睇无睹也。心知为仙灵来往。次日,寻视林内,微
雨新晴,绿苔如罽,步步皆印弓弯;又有跣足之迹,然总无及三寸者。溪边泥迹亦然
。数之,约二十余人。指点徘徊,相与叹异,不知是何神女也。慎人有四诗纪之,忘
留其稿,不能追忆矣。
慎人又言,一日,庭花盛开,闻婢妪惊相呼唤。推窗视之,竞以手指桂树杪,乃
一蛱蝶大如掌,背上坐一红衫女子,大如拇指,翩翩翔舞,斯须过墙去。邻家儿女,
又惊相呼唤矣。此不知为何怪,殆所谓花月之妖欤?说此事时,在刘景南家,景南曰
:「安知非闺阁游戏,以通草花朵中人物缚于蝶背而纵之耶?」是亦一说。慎人曰:
「实见小人在蝶背,有磬控驾驭之状,俯仰顾盼,意态生动,殊不类偶人也。」是又
不可知矣。
舅氏安公介然言,曩随高阳刘伯丝先生官瑞州,闻城西土神祠,有一泥鬼忽仆地
,又一青面黑发鬼,衣装面貌与泥鬼相同,压于其下。视之,则里中少年某,伪为鬼
状也,已断脊死矣。众相骇怪,莫明其故,久而有知其事者曰:「某邻妇少艾,挑之
,为所詈。妇是日往母家,度必夜归过祠前,祠去人稍远,乃伪为鬼状伏像后,待其
至而突掩之,将乘其惊怖昏仆,以图一逞。不虞神之见谴也。」盖其妇弟预是谋,初
不敢告人,事定后,乃稍稍泄之云。介然公又言,有狂童荡妇相遇于河间文庙前,调
谑无所避忌,忽飞瓦破其脑,莫知所自来也。夫圣人道德侔乎天地,岂如二氏之教,
必假灵异而始信,必待护法而始尊哉?然神鬼㧑呵,则理所应有。必谓朱锦作会元由
于前世修文庙,视圣人太小矣;必谓数仞宫墙竟无灵卫,是又儒者之迂也。
三座塔(蒙古名古尔板苏巴尔,汉唐之营州柳城县,辽之兴中府也。今为喀剌沁
右翼地。)金巡检言(裘文达公之姪婿,偶忘其名。),有樵者山行遇虎,避入石穴
中,虎亦随入。穴故嵌空而缭曲,辗转内避,渐不容虎。而虎必欲搏樵者,努力强入
。樵者窘迫,见旁一小窦,仅足容身,遂蛇行而入。不意蜿蜒数步,忽睹天光,竟反
出穴外。乃力运数石,窒虎退路,两穴并聚柴以焚之。虎被熏灼,吼震岩谷。不食,
顷死矣。此事亦足为当止不止之戒也。
金巡检又言,巡检署中一太湖石,高出簷际,皴皱斑驳,孔窍玲珑,望之势如飞
动。云辽金旧物也。考金尝拆艮岳奇石,运之北行,此殆所谓「卿云万态奇峰」耶?
然金以大定府为北京,今大宁城是也。辽兴中府,金降为州,不应置石于州治。是又
疑不能明矣。又相传京师兔儿山石,皆艮岳故物,余幼时尚见之。余虎坊桥宅,为威
信公故第,厅事东偏一石高七八尺,云是雍正中初造宅时所赐,亦移自兔儿山者。南
城所有太湖石,此为第一。余又号「孤石老人」,盖以此云。
京师花木最古者,首给孤寺吕氏藤花,次则余家之青桐,皆数百年物也。桐身横
径尺五寸,耸峙高秀。夏月庭院皆碧色。惜虫蛀一孔,雨渍其内,久而中朽至根,竟
以枯槁。吕氏宅后售与高太守兆煌,又转售程主事振甲。藤今犹在,其架用梁栋之材
,始能支拄。其阴覆厅事一院,其蔓旁引,又覆西偏书室一院。花时如紫云垂地,香
气袭衣。慕堂孝廉在日(慕堂名元龙,庚午举人,朱石君之妹婿也。与余同受业于董
文恪公。),或自宴客,或友人借宴客,觞咏殆无虚夕。迄今四十余年。再到曾游,
已非旧主,殊深邻笛之悲。倪穟畴年丈尝为题一联曰:「一庭芳草围新绿,十亩藤花
落古香。」书法精妙,如渴骥怒猊,今亦不知所在矣。
陈句山前辈移居一宅,搬运家具时,先置书十余箧于庭。似闻树后小语曰:「三
十余年,此间不见此物也。」视之阒如。或曰:「必狐也。」句山掉首曰:「解作此
语,狐亦大佳。」
先祖光禄公,康熙中于崔庄设质库,司事者沈玉伯也。尝有提傀儡者,质木偶二
箱,高皆尺余,制作颇精巧。逾期未赎,又无可转售,遂为弃物,久置废室中。一夕
月明,玉伯见木偶跳舞院中,作演剧之状。听之,亦咿嘤似度曲。玉伯故有胆,厉声
叱之。一时迸散。次日,举火焚之,了无他异。盖物久为妖,焚之则精气烁散,不复
能聚。或有所凭亦为妖,焚之则失所依附,亦不能灵。固物理之自然耳。
献县一令,待吏役至有恩。殁后,眷属尚在署,吏役无一存问者。强呼数人至,
皆狰狞相向,非复曩时。夫人愤恚,恸哭柩前。倦而假寐,恍惚见令语曰:「此辈无
良,是其本分。吾望其感德,已大误,汝责其负德,不又误乎?」霍然忽醒,遂无复
怨尤。
康熙末,张歌桥(河间县地。)有刘横者(横读去声,以其强悍得此称,非其本
名也),居河侧。会河水暴满,小舟重载者,往往漂没。偶见中流一妇,抱断橹浮沉
波浪间,号呼求救,众莫敢援。横独奋然曰:「汝曹非丈夫哉!乌有见死不救者!」
自掉舴艋,追三四里,几覆没者数,竟拯出之。越日,生一子。月余,横忽病,即命
妻子治后事。时尚能行立,众皆怪之。横太息曰:「吾不起也。吾援溺之夕,恍惚梦
至一官府。吏卒导入,官持簿示吾曰:『汝平生积恶种种,当以今岁某日死,坠豕身
五世,受屠割之刑。幸汝一日活二命,作大阴功,于冥律当延二纪。今销除寿籍,用
抵业报,仍以原注死日死。缘期限已迫,恐世人昧昧,疑有是善事,反促其生。故召
尔证明,使知其故。今生因果并完矣,来生努力可也。』醒而心恶之,未以告人。今
届期果病,尚望活乎?」既而竟如其言。此见神理分明,毫厘不爽,乘除进退,恒合
数世而计之。勿以偶然不验,遂谓天道无知也。
郑苏仙言,有约邻妇私会而病其妻在家者,夙负妻家钱数千。乃遣妻赍还,妻欣
然往。不意邻妇失期,而其妻乃途遇强暴,尽夺衣裙簪珥,缚置秫丛。皆客作流民,
莫可追诘。其夫惟俯首太息,无复一言。人亦不知邻妇事也。后数年,有村媪之子挑
人妇女,为媪所觉,反复戒饬,举此事以明因果,人乃稍知。盖此人与邻妇相闻,实
此媪通词,故知之审。惟邻妇姓名,则媪始终不肯泄,幸不败焉。
狐所幻化,不知其自视如何,其互相视又如何。尝于《滦阳消夏录》论之。然狐
本善为妖惑者也。至鬼,则人之余气,其灵不过如人耳。人不能化无为有,化小为大
,化丑为妍。而诸书载遇鬼者,其棺化为宫室,可延人入;其墓化为庭院,可留人居
;其凶终之鬼,备诸恶状者,可化为美丽。岂一为鬼而即能欤?抑有教之者欤?此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