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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卷 姑妄听之一(第4页)

狐之幻,尤不可解。忆在凉州路中,御者指一山坳曰:「曩与车数十辆,露宿此山。

月明之下,遥见山半有人家,土垣周络,屋角一一可数。明日过之,则数冢而已。」

是无人之地,亦能自现此象矣。明器之作,圣人其知此情状乎?

吴僧慧贞言,有浙僧立志精进,誓愿坚苦,胁未尝至席。一夜,有艳女窥户,心

知魔至,如不见闻。女蛊惑万状,终不能近禅榻。后夜夜必至,亦终不能使起一念。

女技穷,遥语曰:「师定力如斯,我固宜断绝妄想。虽然,师忉利天中人也,知近我

则必败道,故畏我如虎狼。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,亦不过柔肌著体,如抱冰雪;媚姿

到眼,如见尘埃,不能离乎色相也。如心到四禅天,则花自照镜,镜不知花;月自映

水,水不知月,乃离色相矣。再到诸菩萨天,则花亦无花,镜亦无镜,月亦无月,水

亦无水,乃无色无相,无离不离,为自在神通不可思议。师如敢容我一近,而真空不

染,则摩登伽一意皈依,不复再扰阿难矣。」僧自揣道力,足以胜魔,坦然许之。偎

倚抚摩,竟毁戒体。懊丧失志,侘傺以终。夫「磨而不磷,涅而不缁」,惟圣人能之

,大贤以下弗能也。此僧中于一激,遂开门揖盗。天下自恃可为,遂为人所不敢为,

卒至溃败决裂者,皆此僧也哉!

德眘斋扶乩,其仙降坛,不作诗,自署名曰刘仲甫。众不知为谁。有一国手在侧

曰:「是南宋国手,著有《棋诀》四篇者也。固请对弈。乩判曰:「弈则我必负。」

固请,乃许。乩果负半子。众曰:「大仙谦挹,欲奖成后进之名耶?」乩判曰:「不

然。后人事事不及古,惟推步与奕棋,则皆胜古。或谓因古人所及,更复精思,故已

到竿头,又能进步,是为推步言,非为弈棋言也。盖风气日薄,人情日巧,其倾轧攻

取之术,两机激薄,变幻万端,吊诡出奇,不留余地。古人不肯为之事,往往肯为;

古人不敢冒之险,往往敢冒;古人不忍出之策,往往忍出。故一切世事心计,皆出古

人上。弈棋亦心计之一,故宋元国手,至明已差一路,今则差一路半矣。然古之国手

,极败不过一路;今之国手,或败至两路三路,是则踏实蹈虚之辨也。」问:「弈竟

无常胜法乎?」又判曰:「无常胜法,而有常不负法。不弈,则常不负矣。仆猥以夙

慧,得作鬼仙,世外闲身,名心都尽,逢场作戏,胜败何关。若当局者,角争得失,

尚慎旃哉!」四座有经历世故者,多喟然太息。

季沧洲言,有狐居某氏书楼中数十年矣,为整理卷轴,驱逐虫鼠,善藏弆者不及

也。能与人语,而终不见其形。宾客宴集,或虚置一席,亦出相酬酢。词气恬雅,而

谈言微中,往往倾其座人。一日,酒纠宣觞政,约各言所畏,无理者罚,非所独畏者

亦罚。有云畏讲学者,有云畏名士者,有云畏富人者,有云畏贵官者,有云畏善谀者

,有云畏过谦者,有云畏礼法周密者,有云畏缄默慎重、欲言不言者。最后问狐,则

曰:「吾畏狐。」众哗笑曰:「人畏狐可也,君为同类,何所畏?请浮大白。」狐哂

曰:「天下惟同类可畏也。夫瓯、越之人,与奚、霫不争地;江海之人,与车马不争

路。类不同也。凡争产者,必同父之子;凡争宠者,必同夫之妻;凡争权者,必同官

之士;凡争利者,必同市之贾。势近则相碍,相碍则相轧耳。且射雉者媒以雉,不媒

以鸡鹜;捕鹿者由以鹿,不由以羊豕。凡反间内应,亦必以同类,非其同类不能投其

好而入,伺其隙而抵也。由是以思,狐安得不畏狐乎?」座有经历险阻者,多称其中

理。独一客酌酒狐前曰:「君言诚确,然此天下所同畏,非君所独畏。仍宜浮大白。

」乃一笑而散。余谓狐之罚觞应减其半,盖相碍相轧,天下皆知之。至伏肘腋之间,

而为心腹之大患;托水乳之契,而藏钩距之深谋,则不知者或多矣。

沧州李媪,余乳母也。其子曰柱儿,言昔往海上放青时,(海滨空旷之地,茂草

丛生,土人驱牛马往牧,谓之放青。)有灶丁夜方寝,(海上煮盐之户,谓之灶丁。

)闻室内窸窣有声。时月明穿牖,谛视无人,以为虫鼠类也。俄闻人语嘈杂,自远而

至,有人连呼曰:「窜入此屋矣!」疑讶间已到窗外,扣窗问曰:「某在此乎?」室

内泣应曰:「在。」又问:「留汝乎?」泣应曰:「留。」又问:「汝同床乎?别宿

乎?」泣良久,乃应曰:「不同床,谁肯留也?」窗外顿足曰:「败矣!」忽一妇大

笑曰:「我度其出投他所,人必不相饶。汝以为未必。今竟何如?尚有面目携归乎?

」此语之后,惟闻索索人行声,不闻再语。既而妇又大笑曰:「此尚不决,汝为何物

乎?」扣窗呼灶丁曰:「我家逃婢投汝家,既已留宿,义无归理。此非尔协诱,老奴

无词以仇汝;即或仇汝,有我在,老奴无能为也。尔等且寝,我去矣。」穴纸私窥,

阒然无影;回顾枕畔,则一艳女横陈。且喜且骇,问所自来。言:「身本狐女,为此

冢狐买作妾。大妇妒甚,日日加箠楚。度不可住,逃出求生。所以不先告君者,虑恐

怖不留,必为所执。故跧伏床角。俟其追至,始冒死言已失身,冀或相舍。今幸得脱

,愿生死随君。灶丁虑无故得妻,或为人物色,致有他虞。女言:「能自隐形,不为

人见。顷缩身为数寸,君顿忘耶?」遂留为夫妇。亲操井臼,不异贫家,灶丁竟以小

康。柱儿于灶丁为外兄,故知其审。李媪说此事时,云女尚在,今四十余年,不知如

何矣。此婢遭逢患难,不辞诡语以自污,可谓铤而走险。然既已自污,则其夫留之为

无理,其嫡去之为有词,此冒险之计,实亦决胜之计也,婢亦黠矣哉。惟其夫初既不

顾其后,后又不为之所,使此婢援绝路穷,至一决而横溃,又何如度德量力,早省此

一举欤!

老儒周懋官(口操南音,不记为何许人。),久困名场,流离困顿,尝往来于周

西擎、何华峰家。华峰本亦姓周,或二君之族欤?乾隆初,余尚及见之。迂拘拙钝,

古君子也。每应试,或以笔画小误被贴,或已售而以一二字被落。亦有过遭吹索,如

题目写曰字偶稍狭,即以误作日字贴;写己字末笔偶锋尖上出,即以误作已字贴。尤

抑郁不平。一日,焚牒文昌祠,诉平生未作过恶,横见沮抑。数日后,梦朱衣吏引至

一殿,神据案语曰:「尔功名坎坷,遽渎明神,徒挟怨尤,不知因果。尔前身本部院

吏也,以尔狡黠舞文,故罚尔今生为书痴,毫不解事;以尔好指摘文牒,虽明知不误

而巧词锻炼,以挟制取财,故罚尔今生处处以字画见斥。」因指簿示之曰:「尔以曰

字见贴者,此官前世乃福建驻防音德布之妻,老节妇也。因咨文写音为殷,译语谐声

,本无定字,尔反复驳诘,来往再三,使穷困孤嫠所得建坊之金,不足供路费;尔以

已字见贴者,此官前世以知县起服,本历俸三年零一月,尔需索不遂,改其文三字为

五,一字为十,又以五年零十月核计,应得别案处分。比及辨白,坐原文错误,已沉

滞年余。业报牵缠,今生相遇,尔何冤之可鸣欤?其他种种,皆有夙因,不能为尔备

陈,亦不可为尔预泄。尔宜委顺,无更哓哓。傥其不信,则缁袍黄冠行,且有与尔为

难者,可了然悟矣。」语讫挥出,霍然而醒,殊不解缁袍黄冠之语。时方寓佛寺,因

迁徙避之。至乙卯乡试,闱中已拟第十三。二场僧道拜父母判中,有「长揖君亲」字

',盖用傅弈表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语也。考官以为疵累,竟斥落。方知神语不诬。

此其馆步丈陈谟家(名登廷,枣强人,官制造库郎中。),自详述于步丈者。后不知

'所终,殆坎𡒄以殁矣。

虞倚帆待诏言,有选人张某,携一妻一婢至京师,僦居海丰寺街。岁余,妻病殁

。又岁余,婢亦暴卒。方治槥,忽似有呼吸,既而目睛转动,已复苏,呼选人执手泣

曰:「一别年余,不意又相见!」选人骇愕。则曰:「君勿疑谵语,我是君妇,借婢

尸再生也。此婢虽侍君巾栉,恒郁郁不欲居我下。商于妖尼,以术魇我。我遂发病死

,魂为术者收瓶中,镇以符咒,埋尼庵墙下。局促昏暗,苦状难言。会尼庵墙圮,掘

地重筑,圬者㔉土破瓶,我乃得出。茫茫昧昧,莫知所往,伽蓝神指我诉城隍。而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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