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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卷 姑妄听之一(第5页)

魇法者皆有邪神为城社,辗转撑拄,狱不能成。达于东狱,乃捕逮术者,鞫治得状,

拘婢付泥犁。我寿未尽,尸已久朽,故判借婢尸再生也。」阖家悲喜,仍以主母事之

。而所指作魇之尼,则谓选人欲以婢为妻,故诈死片时,造作斯语,不顾陷人于重辟

,汹汹欲讦讼。事无实证,惧干妖妄罪,遂讳不敢言。然倚帆尝私叩其僮仆,具道妇

再生后,述旧事无纤毫差,其语音行步,亦与妇无纤毫异。又婢拙女红而妇善刺绣,

有旧所制履未竟,补成其半,宛然一手,则似非伪托矣。此雍正末年事也。

范衡洲(山阴人,名家相,甲戌进士,官柳州府知府。)之姪女,未婚殉节,吞

金环不死,卒自投于河。曾太守(嘉祥人,曾子裔也,偶忘其名字。)之女以救母并

焚死。其事迹始末,当时皆了了知之。今四十余年,不能举其详矣。奇闻易记,庸行

易忘,固事理之常欤?附存姓氏,冀不泯幽光。《孔子家语》载弟子七十二人,固不

必一一皆具行实尔。

蘅洲言,其乡某甲,甚朴愿,一生无妄为。一日昼寝,梦数役持牒摄之去。至一

公署,则冥王坐堂上,鞫以谋财杀某乙。某乙至,亦执甚坚。盖某乙自外索逋归,天

未曙,趁凉早发。遇数人,见腰缠累然,共击杀之,携赀遁,弃尸岸旁。某甲偶棹舴

艋过,见尸大骇。视之识为某乙,尚微有气,因属邻里抱置舟上,欲送之归。某乙垂

绝忽稍苏,张目见某甲,以为众夺财去,某甲独载尸弃诸江也。故魂至冥司,独讼某

甲。冥王检籍,云盗为某某,非某甲。某乙以亲见固争,冥吏又以冥籍无误理,与某

乙固争。冥王曰:「冥籍无误,论其常也。然安知千百万年不误者,不偶此一误乎?

我断之,不如人质之也;吏言之,不如囚证之也。」故拘某甲。某甲具述载送意,照

以业镜,如所言。某乙乃悟。某甲初窃怪误拘,冥王告以故,某甲亦悟。遂别治某乙

狱,而送某甲归。夫折狱之明决,至冥司止矣;案牍之详确,至冥司亦止矣。而冥王

若是不自信也,又若是不惮烦也。斯冥王所以为冥王欤!

「仲尼不为己甚」,岂仅防矫枉过直哉?圣人之所虑远也。老子曰:「民不畏死

,奈何以死畏之。」夫民未尝不畏死,至知必死乃不畏,至不畏死则无事不可为矣。

小时闻某大姓为盗劫,悬赏格购捕。半岁余,悉就执,亦俱引伏。而大姓恨盗甚,以

多金赂狱卒,百计苦之。至足不蹑地,胁不到席,束缚不使如厕,裤中蛆虫蠕蠕嘬股

髀,惟不绝饮食,使勿速死而已。盗恨大姓甚,私计强劫得财,律不分首从斩;轮奸

妇女,律亦不分首从斩。二罪从一科断,均归一斩,万无加至磔裂理。乃于庭鞫时,

自供遍污其妇女,官虽不据以录供,而众口坚执,众耳共闻,迄不能灭此语。不善大

姓者又从而附会,谓:「盗已论死,足蔽罪。而不惜多金,又百计苦之,其衔恨次骨

正以此。」人言籍籍,亦无从而辨此疑,遂大为门户玷,悔已无及。夫劫盗骈戮,不

能怨主人;即拷掠追讯,桎梏幽系,亦不能怨主人。法所应受也。至虐以法外,则其

志不甘。掷石击石,力过猛必激而反。取一时之快,受百世之污,岂非已甚之故乎?

然则圣人之所虑远矣。

霍养仲言,雍正初,东光有农家,粗具中人产。一夕,有劫盗不甚搜财物,惟就

衾中曳其女,掖入后圃,仰缚曲项老树上。盖其意本不在劫也。女哭詈。客作高斗睡

圃中,闻之跃起,挺刃出与斗,盗尽披靡。女以免。女恚愤泣涕,不语不食;父母宽

譬,终不解。穷诘再三,始出一语曰:「我身裸露,可令高斗见乎?」父母喻意,竟

以妻斗。此与楚钟建事适相类。然斗始愿不及此。徒以其父病,主为医药;及死为棺

敛,葬以隙地,而招其母司炊煮,故感激出死力耳。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载咏朱亥诗

曰:「高论唐虞儒者事,负君卖友岂胜言。凭君莫笑金椎陋,却是屠沽解报恩。」至

哉言乎!

太白诗曰:「徘徊映歌扇,似月云中见;相见不相亲,不如不相见。」此为冶游

言也。人家夫妇有睽离阻隔,而日日相见者,则不知是何因果矣。郭石洲言,中州有

李生者,娶妇旬余而母病,夫妇更番守侍,衣不解结者七八月。母殁后,谨守礼法,

三载不内宿。后贫甚,同依外家。外家亦仅仅温饱,屋宇无多,扫一室留居。未匝月

,外姑之弟远就馆,送母来依姊。无室可容,乃以母与女共一室,而李生别榻书斋,

仅早晚同案食耳。阅两载,李生入京规进取,外舅亦携家就幕江西。后得信,云妇已

卒。李生意气懊丧,益落拓不自存,仍附舟南下觅外舅。外舅已别易主人,随往他所

。无所栖托,姑卖字糊口。一日,市中遇雄伟丈夫,取视其字曰:「君书大好,能一

岁三四十金,为人书记乎?」李生喜出望外,即同登舟。烟水渺茫,不知何处。至家

供张亦甚盛,及观所属笔札,则绿林豪客也。无可如何,姑且依止。虑有后患,因诡

易里籍姓名。主人性豪侈,声伎满前,不甚避客。每张乐必召李生。偶见一姬酷肖其

妇,疑为鬼。姬亦时时目李生,似曾相识。然彼此不敢通一语。盖其外舅江行,适为

此盗所劫,见妇有姿首,并掠以去。外舅以为大辱,急市薄槥,诡言女中伤死,伪为

哭敛,载以归。妇惮死失身,已充盗后房。故于是相遇。然李生信妇已死,妇又不知

李生改姓名,疑为貌似,故两相失。大抵三五日必一见,见惯亦不复相目矣。如是六

七年。一日,主人呼李生曰:「吾事且败,君文士,不必与此难。此黄金五十两,君

可怀之,藏某处丛荻间。候兵退,速觅渔舟返,此地人皆识君,不虑其不相送也。」

语讫,挥手使急去伏匿。未几,闻哄然格斗声。既而闻传呼曰:「盗已全队扬帆去,

且籍其金帛妇女!」时已曛黑,火光中窥见诸乐伎皆披发肉袒,反接系颈,以鞭杖驱

之行。此姬亦在内,惊怖战栗,使人心恻。明日,岛上无一人,痴立水次。良久,忽

一人棹小舟呼曰:「某先生耶?大王故无恙,且送先生返。」行一日夜,至岸。惧遭

物色,乃怀金北归,至则外舅已先返。仍住其家。货所携,渐丰裕。念夫妇至相爱,

而结褵十载始终无一月共枕席,今物力稍充,不忍终以薄槥葬。拟易佳木,且欲一睹

其遗骨,亦夙昔之情。外舅力沮不能止,词穷吐实。急兼程至豫章,冀合乐昌之镜。

则所俘乐伎,分赏已久,不知流落何所矣。每回忆六七年中,咫尺千里,辄惘然如失

。又回忆被俘时,缧绁鞭笞之状,不知以后摧折,更复若何,又辄肠断也。从此不娶

。闻后竟为僧。戈芥舟前辈曰:「此事竟可作传奇,惜末无结束,与《桃花扇》相等

。虽曲终不见,江上峰青,緜邈含情,正在烟波不尽,究未免增人怊怅耳。」

金可亭言(此浙江金孝廉,名嘉炎。与金大司农同姓同号,各自一人。),有赵

公者,官监司。晚岁家居,得一婢曰紫桃,宠专房,他姬莫当夕。紫桃亦婉娈善奉事

,呼之必在侧,百不一失。赵公固聪察,疑有异,于枕畔固诘。紫桃自承为狐,然夙

缘当侍公,与公无害。昵爱久,亦弗言。家有园亭,一日,立两室间呼紫桃,则两室

各一紫桃出,乃大骇。紫桃谢曰:「妾分形也。」偶春日策杖郊外,逢道士与语,甚

有理致,情颇洽。问所自来,曰:「为公来。公本谪仙,限满当归三岛,今金丹已为

狐所盗,不可复归;再不治,虑寿限亦减。仆公旧侣,故来视公。」赵公心知紫桃事

,邀同归。道士踞坐厅事,索笔书一符,曼声长啸。邸中纷纷扰扰,有数十紫桃,容

色衣饰,无毫发差,跪庭院皆满。道士呼:「真紫桃出!」众相顾曰:「无真也。」

又呼:「最先紫桃出!」一女叩额曰:「婢子是。」道士叱曰:「尔盗赵公丹已非,

又呼朋引类,务败其道,何也?」女对曰:「是有二故。赵公前生,炼精四五百年,

元关坚固,非更番迭取不能得。然赵公非碌碌者,见众美沓进,必觉为蛊惑,断不肯

纳。故终始共幻一形,匿其迹也。今事已露,愿散去。」道士挥手令出,顾赵公太息

曰:「小人献媚旅进,君子弗受也。一小人伺君子之隙,投其所尚,众小人从而阴佐

之,则君子弗觉矣。《易。姤卦》之初六,一阴始生,其象为系于金柅,柅以止车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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