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卷 姑妄听之一(第7页)
平生不能识一字,鲁钝如是,不应为仙人转生,且父母年已高,亦无弃之求仙理,坚
谢不往。道士太息,又招众人曰:「彼既堕落,当有一人补其位。诸君相遇,即是有
缘,有能随我行者乎?千载一遇,不可失也。」众亦疑骇无应者。道士咈然去。众至
逆旅,以此事告人。或云:「仙人接引,不去可惜。」或云:「恐或妖物,不去是。
」有好事者,次日循樵径探之,甫登一岭,见草间残骸狼藉,乃新被虎食者也。惶遽
而返。此道士殆虎伥欤?故无故而致非常之福,贪冒者所喜,明哲者所惧也;无故而
作非分之想,侥悻者其偶,颠越者其常也。谓此人之鲁钝,正此人之聪明可矣。
宋人咏蟹诗曰:「水清讵免双螯黑,秋老难逃一背红。」借寓朱勔之贪婪必败也
。然他物供庖厨,一死焉而已。惟蟹则生投釜甑,徐受蒸煮,由初沸至熟,至速亦逾
数刻,其楚毒有求死不得者。意非夙业深重,不堕是中。相传赵公宏燮官直隶巡抚时
(时直隶尚未设总督。),一夜,梦家中已死僮仆媪婢数十人,环跪阶下,皆叩额乞
命,曰:「奴辈生受豢养恩,而互结朋党,蒙蔽主人,久而枝蔓牵缠,根柢生固,成
牢不可破之局。即稍有败露,亦众口一音,巧为解结,使心知之而无如何。又久而阴
相掣肘,使不如众人之意,则不能行一事。坐是罪恶,堕入水族,使世世罹汤镬之苦
。明日主人供膳蟹,即奴辈后身,乞见赦宥。」公故仁慈,天曙,以梦告司庖,饬举
蟹投水,且为礼忏作功德。时霜蟹肥美,使宅所供,尤精选膏腴。奴辈皆窃笑曰:「
老翁狡狯,造此语怖人耶!吾辈岂受汝绐者?」竟效校人之烹,而以已放告;又干没
其功德钱,而以佛事已毕告。赵公竟终不知也。此辈作奸,固其常态;要亦此数十僮
仆婢媪者,留此锢习,适以自戕。请君入瓮,此之谓欤。
魂与魄交而成梦,究不能明其所以然。先兄晴湖,尝咏高唐神女事曰:「他人梦
见我,我固不得知;我梦见他人,人又乌知之?孱王自幻想,神女宁幽期?如何巫山
上,云雨今犹疑。」足为瑶姬雪谤。然实有见人之梦者。奴子李星,尝月夜村外纳凉
。遥见邻家少妇,掩映枣林间,以为守圃防盗。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,不敢呼与语。
俄见其循塍西行半里许,入秫丛中。疑其有所期会,益不敢近,仅远望之。俄见穿秫
丛出,行数步,阻水而返,痴立良久;又循水北行百余步,阻泥泞又返,折而东北入
豆田,诘屈行,颠踬者再。知其迷路,乃遥呼曰:「几嫂深夜往何处?迤北更无路,
且陷淖中矣。」妇回头应曰:「我不能出,几郎可领我还。」急赴之,已无睹矣。知
为遇鬼,心惊骨栗,狂奔归家。乃见妇与其母坐门外墙下,言:「适纺倦睡去,梦至
林野中,迷不能出。闻几郎在后唤我,乃霍然醒。」与星所见一一相符。盖疲苶之极
,神不守舍,真阳飞越,遂至离魂。魄与形离,是即鬼类,与神识起灭自生幻象者不
同。故人或得而见之。独孤生之梦游,正此类耳。
有州牧以贪横伏诛。既死之后,州民喧传其种种冥报,至不可殚书。余谓此怨毒
未平,造作讹言耳。先兄晴湖则曰:「天地无心,视听在民。民言如是,是亦可危也
已。」
里媪遇饭食凝滞者,即以其物烧灰存性,调水服之。余初斥其妄,然亦往往验。
审思其故,此皆油腻凝滞者也。盖油腻先凝,物稍过多,则遇之必滞。凡药物入胃,
必凑其同气。故某物之灰,能自到某物凝滞处。凡油腻得灰即解散,故灰到其处,滞
者自行,犹之以灰浣垢而已。若脾弱之凝滞,胃满之凝滞,气郁之凝滞,血瘀痰结之
凝滞,则非灰所能除矣。
乌鲁木齐军校王福言,曩在西宁,与同队数人入山射生。遥见山腰一番妇独行,
有四狼随其后,以为狼将搏噬,番妇未见也,共相呼噪,番妇如不闻。一人引满射狼
,乃误中番妇,倒掷堕山下。众方惊悔,视之,亦一狼也。四狼则已逸去矣。盖妖兽
幻形,诱人而啖,不幸遭殪也。岂恶贯已盈,若或使之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