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姑妄听之二(第3页)
自乡塾独归,遇道士对之诵咒,即惘惘不自主,随之俱行。至山坳一草庵,四无居人
,道士引入室,复相对诵咒。心顿明了,然口噤不能声,四肢缓亸不能举。又诵咒,
衣皆自脱。道士掖伏榻上,抚摩偎倚,调以媟词。方露体近之,忽蹶起却坐,曰:「
修道二百余年,乃为此狡童败乎!」沉思良久,复偃卧其侧,周身玩视,慨然曰:「
如此佳儿,千载难遇,纵败吾道,不过再炼气二百年,亦何足惜!」奋身相逼,势已
万万无免理,间不容发之际,又掉头自语曰:「二百年辛苦,亦大不易!」掣身下榻
,立若木鸡,俄绕屋旋行如转磨。突抽壁上短剑,自刺其臂,血如涌泉。欹倚呻吟,
约一食顷,掷剑呼此子曰:「尔几败,吾亦几败,今幸俱免矣!」更对之诵咒,此子
觉如解束缚,急起披衣。道士引出门外,指以归路,口吐火燄,自焚草庵,转瞬已失
所在。不知其为妖为仙也。余谓妖魅纵淫,断无顾虑。此殆谷饮严栖,多年胎息,偶
差一念,魔障遂生;幸道力原深,故忽迷忽悟,能勒马悬崖耳。老子称不见可欲,使
心不乱;若已见已乱,则非大智慧不能猛省,非大神通不能痛割。此道士于欲海横流
,势不能遏,竟毅然一决,以楚毒断绝爱根,可谓地狱劫中证天堂果矣。其转念可师
,其前事可勿论也。
朱秋圃初入翰林时,租横街一小宅,最后有破屋数楹,用贮杂物。一日偶入检视
,见尘壁仿佛有字迹,拂拭谛观,乃细楷书二绝句,其一曰:「红蕊几枝斜,春深道
韫家。枝枝都看遍,原少并头花。」其二曰:「向夕对银缸,含情坐绮窗。未须怜寂
寞,我与影成双。」墨迹黯淡,殆已多年。又有行书一段,剥落残缺。玩其句格,似
是一词,惟末二句可辨,曰:「天孙莫怅阻银河,汝尚有牵牛相忆。」不知是谁家娇
女,寄感摽梅。然不畏人知,濡毫题壁,亦太放诞风流矣。余曰:「《摽梅》三章,
非女子自赋耶?」秋圃曰:「旧说如是,于心终有所格格。忆先儒有一说,云是女子
父母所作(案,此宋戴岷隐之说。),是或近之。」倪余疆闻之,曰:「详词末二语
,是殆思妇之作,遘脱辐之变者也。二公其皆失之乎!」既而秋圃揭换壁纸,又得数
诗,其一曰:「门掩花空落,梁空燕不来。惟余双小婢,鞋印在青苔。」其二曰:「
久已梳妆懒,香奁偶一开。自持明镜看,原让赵阳台。」又一首曰:「咫尺楼窗夜见
灯,云山似阻几千层。居家翻作无家客,隔院真成退院僧。镜里容华空若许,梦中晤
对亦何曾?侍儿劝织回文锦,懒惰心情病未能。」则余疆之说信矣。后为程文恭公诵
之,公俯思良久,曰:「吾知之,吾不言。」既而曰:「语语负气,不见答也亦宜。
」
李漱六言,有佃户所居枕旷野。一夕,闻兵仗格斗声,阖家惊骇。登墙视之,无
所睹。而战声如故,至鸡鸣乃息。知为鬼也。次日复然。病其聒不已,共谋伏铳击之
,果应声啾啾奔散。既而屋上屋下,众声合噪曰:「彼劫我为质,我亦劫彼为质,互
控于社公。社公愦愦,劝以互抵息事。俱不肯伏,故在此决胜负。何预汝事,汝以铳
击我?今共至汝家,汝举铳则我去,汝置铳则我又来,汝能夜夜自昏至晓,发铳不止
耶?」思其言中理,乃跪拜谢过,大具酒食纸钱送之去。然战声亦自此息矣。夫不能
不为之事,不出任之,是失几也;不能不除之害,不力争之,是养痈也。鬼不干人,
人反干鬼,鬼有词矣,非开门揖盗乎?《孟子》有言:「乡邻有斗者,被发缨冠而往
救之,则惑也,虽闭户可也。」
伊松林舍人言,有赵延洪者,性伉直,嫉恶至严,每面责人过,无所避忌。偶见
邻妇与少年语,遽告其夫。夫侦之有迹,因伺其私会骈斩之,携首鸣官,官已依律勿
论矣。越半载,赵忽发狂自挝,作邻妇语,与索命,竟啮断其舌死。夫荡妇逾闲,诚
为有罪。然惟其亲属得执之,惟其夫得杀之,非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者也。且所失者
一身之名节,所玷者一家之门户,亦非神奸巨蠹,弱肉强食,虐燄横煽,沉冤莫雪,
使人人公愤者也。律以隐恶扬善之义,即转语他人,已伤盛德。倘伯仁由我而死,尚
不免罪有所归;况直告其夫,是诚何意,岂非激以必杀哉?游魂为厉,固不为无词。
观事经半载,始得取偿,其必得请于神,乃奉行天罚矣。然则以讦为直,固非忠厚之
道,抑亦非养福之道也。
御史佛公伦,姚安公老友也,言贵家一佣奴,以游荡为主人所逐。衔恨次骨,乃
造作蜚语,诬主人帷薄不修,缕述其下烝上报状,言之凿凿,一时传布。主人亦稍闻
之,然无以箝其口,又无从而与辩,妇女辈惟𦶟香吁神而已。一日,奴与其党坐茶肆
,方抵掌纵谈,四座耸听,忽噭然一声,已仆于几上死。无由检验,以痰厥具报。官
为敛埋。棺薄土浅,竟为群犬搰食,残骸狼藉。始知为负心之报矣。佛公天性和易,
不喜闻人过。凡僮仆婢媪有言旧主之失者,必善遣使去,鉴此奴也。尝语昀曰:「宋
党进闻平话说韩信(优人演说故实,谓之平话。《永乐大典》所载,尚数十部。),
即行斥逐。或请其故,曰:『对我说韩信,必对韩信亦说我,是乌可听?』千古笑其
愦愦,不知实绝大聪明。彼但喜对我说韩信,不思对韩信说我者,乃真愦愦耳。」真
通人之论也。
福建泉州试院,故海防道署也,室宇宏壮。而明季兵燹,署中多婴杀戮;又三年
之中,学使按临仅两次。空闭日久,鬼物遂多。阿雨斋侍郎言,尝于黄昏以后,隐隐
见古衣冠人暗中来往,即而视之,则无睹。余按临是郡,时幕友孙介亭,亦曾见纱帽
红袍人入奴子室中,奴子即梦魇。介亭故有胆,对窗唾曰:「生为贵官,死乃为僮仆
辈作祟,何不自重乃尔耶?」奴子忽醒,此后遂不复见。意其魂即栖是室,故欲驱奴
子出。一经斥责,自知理屈而止欤?
里俗遇人病笃时,私翦其著体衣襟一片,炽火焚之。其灰有白文斑驳如篆籀者,
则必死;无字迹者,即生。又或联纸为衾,其缝不以糊黏,但以秤锤就捣衣砧上捶之
。其缝缀合者必死,不合者即生。试之,十有八九验。此均不测其何理。
莆田林生霈言,闻泉州有人,忽灯下自顾其影,觉不类己形。谛审之,运动转侧
,虽一一与形相应,而首巨如斗,发鬔鬙如羽葆,手足皆钩曲如鸟爪,宛然一奇鬼也
。大骇,呼妻子来视,所见亦同。自是每夕皆然,莫喻其故,惶怖不知所为。邻有塾
师闻之曰:「妖不自兴,因人而兴。子其阴有恶念,致罗刹感而现形欤?」其人悚然
具服,曰:「实与某氏有积仇,拟手刃其一门,使无遗种,而跳身以从鸭母(康熙末
台湾逆寇朱一贵,结党煽乱。一贵以养鸭为业,闽人皆呼为鸭母云。)。今变怪如是
,毋乃神果惊我乎?且辍是谋,观子言验否。」是夕,鬼影即不见。此真一念转移,
立分祸福矣。
丁御史芷溪言,曩在天津遇上元,有少年观灯。夜归,遇少妇甚妍丽,徘徊歧路
,若有所待,衣香髻影,楚楚动人。初以为失侣之游女,挑与语,不答;问姓氏里居
,亦不答。乃疑为幽期密约,迟所欢而未至者。计可以挟制留也,邀至家少憩,坚不
肯。强迫之,同归。柏酒粉团,时犹未彻,遂使杂坐妻妹间,联袂共饮。初甚腼觍,
既而渐相调谑,媚态横生,与其妻妹互劝酬。少年狂喜,稍露留宿之意,则微笑曰:
「缘蒙不弃,故暂借君家一卸妆。恐伙伴相待,不能久住。」起解衣饰,卷束之,长
揖迳行。乃社会中拉花者也(秧歌队中作女妆者,俗谓之拉花。)。少年愤恚,追至
门外欲与斗。邻里聚问,有亲见其强邀者,不能责以夜入人家;有亲见其唱歌者,不
能责以改妆戏妇女,竟哄笑而散。此真侮人反自侮矣。
老仆卢泰言,其舅氏某月夜坐院中枣树下,见邻女在墙上露半身,向之索枣。扑
数十枚与之。女言:「今日始归宁,兄嫂皆往守瓜,父母已睡。」因以手指墙下梯,
斜盼而去。其舅会意,蹑梯而登。料女甫下,必有几凳在墙内,伸足试踏,乃踏空堕
溷中。女父兄闻声趋视,大受箠楚。众为哀恳,乃免。然邻女是日实未归,方知为魅
所戏也。前所记骑牛妇,尚农家子先挑之,此则无因而至,可云无妄之灾。然使招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