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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卷 姑妄听之二(第4页)

不往,魅亦何所施其技?仍谓之自取可矣!

李芍亭言,有友尝避暑一僧寺,禅室甚洁,而以板实其后窗。友置榻其下。一夕

月明,枕旁有隙如指顶,似透微光。疑后为僧密室,穴纸觇之,乃一空园,为厝棺之

所。意其间必有鬼,因侧卧枕上,以一目就窥。夜半果有黑影,仿佛如人,来往树下

。谛视粗能别男女,但眉目不了了。以耳就隙窃听,终不闻语声。厝棺约数十,然所

见鬼少仅三五,多不过十余。或久而渐散,或已入转轮欤?如是者月余,不以告人,

鬼亦竟未觉。一夕,见二鬼媟狎于树后,距窗下才七八尺,冶荡之态更甚于人。不觉

失声笑,乃阒然灭迹。次夜再窥,不见一鬼矣。越数日,寒热大作,疑鬼为祟,乃徙

居他寺。变幻如鬼,不免于意想之外,使人得见其阴私。十目十手,殆非虚语。然智

出鬼上,而卒不免为鬼驱。察见渊鱼者不祥,又是之谓矣。

大学士温公镇乌鲁木齐日,军屯报遣犯王某逃,缉捕无迹。久而微闻其本与一吴

某皆闽人,同押解至哈密辟展间,王某道死。监送台军不通闽语,不能别孰吴孰王。

吴某因言死者为吴,而自冒王某之名。来至配所数月,伺隙潜遁。官府据哈密文牒,

缉王不缉吴,故吴幸逃免。然事无左证,疑不能明,竟无从究诘。军吏巴哈布因言,

有卖丝者妇,甚有姿首。忽得奇疾,终日惟昏昏卧,而食则兼数人。如是两载余。一

日,噭然长号,僵如尸厥。灌治竟夜,稍稍能言。自云:「魂为城隍判官所摄,逼为

妾媵,而别摄一饿鬼附其形。至某日寿尽之期,冥牒拘召,判官又嘱鬼役,别摄一饿

鬼抵。饿鬼亦喜得转生,愿为之代。迨城隍庭讯,乃察知伪状,以判官、鬼役付狱,

遣我归也。」后判官塑像,无故自碎。此妇又两年余乃终。计其复生至再死,与其得

疾至复生,日数恰符,知以枉被掠夺,仍还其应得之寿矣。然则移甲代乙,冥司亦有

,所惜者此少城隍一讯耳。

李阿亭言,滦州民家,有狐据其仓中居,不甚为祟,或偶然抛掷砖瓦,盗窃饮食

耳。后延术士劾治,殪数狐,且留符曰:「再至则焚之。」狐果移去。然时时幻形为

其家妇女,夜出与邻舍少年狎,甚乃幻其幼子形,与诸无赖同卧起。大播丑声,民固

弗知。一日,至佛寺,闻禅室嬉笑声,穴纸窃窥,乃其女与僧杂坐。愤甚,归取刃,

其女乃自内室出,始悟为狐复仇。再延术士,术士曰:「是已窜逸,莫知所之矣。」

夫狐魅小小扰人,事所恒有,可以不必治,即治,亦罪不至死。遽骈诛之,实为己甚

,其衔冤也固宜。虽有符可恃,狐不能再逞,而相报之巧,乃卒生于所备外。然则君

子于小人,力不足胜,固遭反噬;即力足胜之,而机械潜伏,变端百出,其亦深可怖

已。

嵩辅堂阁学言,海淀有贵家守墓者,偶见数犬逐一狐,毛血狼藉。意甚悯之,持

杖击犬散,提狐置室中。俟其苏息,送至旷野,纵之去。越数日,夜有女子款扉入,

容华绝代。骇问所自来,再拜曰:「身是狐女。昨遘大难,蒙君再生,今来为君拂枕

席。」守墓者度无恶意,因纳之。往来狎昵两月余,日渐瘵瘦,然爱之不疑也。一日

,方共寝,闻窗外呼曰:「阿六贱婢!我养创甫愈,未即报恩,尔何得冒托我名,魅

郎君使病?脱有不讳,族党中谓我负义,我何以自明?即知事出于尔,而郎君救我,

我坐视其死,又何以自安?今偕姑姐来诛尔!」女子惊起欲遁,业有数女排闼入,掊

击立毙。守墓者惑溺已久,痛惜恚忿,反斥此女无良,夺其所爱。此女反复自陈,终

不见省。且拔刃跃起,欲为彼女报冤。此女乃痛哭越墙去。守墓者后为人言之,犹恨

恨也。此所谓「忠而见谤,信而见疑」也欤!

董曲江前辈言,有讲学者,性乖僻,好以苛礼绳生徒。生徒苦之,然其人颇负端

方名,不能诋其非也。塾后有小圃,一夕,散步月下,见花间隐隐有人影。时积雨初

晴,土垣微圮,疑为邻里窃蔬者。迫而诘之,则一丽人匿树后,跪答曰:「身是狐女

,畏公正人不敢近,故夜来折花。不虞为公所见,乞曲恕。」言词柔婉,顾盼间百媚

俱生。讲学者惑之,挑与语,宛转相就。且云:「妾能隐形,往来无迹。即有人在侧

,亦不睹。不至为生徒知也。」因相燕昵。比天欲晓,讲学者促之行。曰:「外有人

声,我自能从窗隙去,公无虑。」俄晓日满窗,执经者麇至,女仍垂帐偃卧。讲学者

心摇摇,然尚冀人不见。忽外言:「某媪来迓女。」女披衣迳出,坐皋比上理鬓讫,

敛衽谢曰:「未携妆具,且归梳沐,暇日再来访,索昨夕缠头锦耳。」乃里中新来角

妓,诸生徒贿使为此也。讲学者大沮,生徒课毕归早餐,已自负衣装遁矣。外有余必

中不足,岂不信乎?

曲江又言,济南有贵公子,妾与妻相继殁。一日,独坐荷亭,似睡非睡,恍惚若

见其亡姬。素所怜爱,即亦不畏,问:「何以能返?」曰:「鬼有地界,土神禁不许

阑入。今日明日,值娘子诵经期,连放燄口,得来领法食也。」问:「娘子来否?」

曰:「娘子狱事未竟,安得自来?」问:「施食无益于亡者,作燄口何益?」曰:「

天心仁爱,佛法慈悲,赈人者佛天喜,赈鬼者佛天亦喜。是为亡者资冥福,非为其自

来食也。」问:「泉下况味何似?」曰:「堕女身者妾夙业,充下陈者君夙缘。业缘

俱满,静待转轮,亦无大苦乐。但乏一小婢供驱使,君能为焚一偶人乎?」懵腾而醒

。姑信其有,为作偶人焚之。次夕见梦,则一小婢相随矣。夫束刍缚竹,剪纸裂缯,

假合成质,何亦通灵?盖精气抟结,万物成形;形不虚立,秉气含精。虽久而腐朽,

犹蜎蠕以化,芝菌以蒸。故人之精气未散者为鬼,布帛之精气,鬼之衣服亦如生。其

于物也,既有其质,精气斯凝,以质为范,象肖以成。火化其渣滓,不化其菁英,故

体为灰烬,而神聚幽冥。如人殂谢,魄降而魂升。夏作明器,殷周相承,圣人所以知

鬼神之情也。若夫金釭、春条,未閟佳城,殡宫阒寂,彳亍夜行,投畀炎火,微闻咿

嘤。是则衰气所召,妖以人兴,抑或他物之所凭矣(有樊媪者,在东光见有是事)。

朱子颖运使言,昔官叙永同知时,由成都回署,偶遇茂林,停舆小憩。遥见万峰

之顶,似有人家,而削立千仞,实非人迹所到。适携西洋远镜,试以窥之,见草屋三

楹,向阳启户,有老翁倚松立,一幼女坐簷下,手有所持,似俯首缝补,柱屋似有对

联,望不了了。俄云气滃郁,遂不复睹。后重过其地,林麓依然。再以远镜窥之,空

山而已。其仙灵之宅,误为人见,遂更移居欤?

潘南田画有逸气,而性情孤峭,使酒骂座,落落然不合于时。偶为余作梅花横幅

,余题一绝曰:「水边篱落影横斜,曾在孤山处士家。只怪樛枝蟠似铁,风流毕竟让

桃花。」盖戏之也。后余从军塞外,侍姬辈嫌其敝黯,竟以桃花一幅易之。然则细琐

之事,亦似皆前定矣。

青县王恩溥,先祖母张太夫人乳母孙也。一日,自兴济夜归,月明如昼,见大树

下数人聚饮,杯盘狼藉。一少年邀之入座,一老翁嗔语少年曰:「素不相知,勿恶作

剧。」又正色谓恩溥曰:「君宜速去,我辈非人,恐小儿等于君不利。」恩溥大怖,

狼狈奔走。得至家,殆无气以动。后于亲串家作吊,突见是翁,惊仆欲绝,惟连呼:

「鬼!鬼!」老翁笑掖之起,曰:「仆耽曲蘖,日恒不足。前值月夜,荷邻里相邀,

酒已无多。遇君适至,恐增一客则不满枯肠,故诡语遣君。君乃竟以为真耶?」宾客

满堂,莫不绝倒。中一客目击此事,恒向人说之。偶夜过废祠,见数人轰饮,亦邀入

座。觉酒味有异,心方疑讶,乃为群鬼挤入深淖,化磷火荧荧散。东方渐白,有耕者

救之,乃出。缘此胆破,翻疑恩溥所见为真鬼。后途遇此翁,竟不敢接谈。此表兄张

自修所说。戴君恩诏则曰:「实有此事,而所传殊倒置。乃此客先遇鬼,而恩溥闻之

。偶夜过某村,值一多年未晤之友,邀之共饮,疑其已死,绝裾奔逃。后相晤于姻家

,大遭诟谇也。」二说未审孰是。然由张所说,知不可偶经一事,遂谓事事皆然,致

失于误信;由戴所说,知亦不可偶经一事,遂谓事事皆然,反败于多疑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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