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姑妄听之二(第5页)
李秋崖言,一老儒家有狐,居其空仓中。三四十年未尝为祟,恒与人对语,亦颇
知书。或邀之饮亦肯出,但不见其形耳。老儒殁后,其子亦诸生,与狐酬酢如其父,
狐不甚答。久乃渐肆扰。生故设帐于家,而兼为人作讼牒。凡所批课文,皆不遗失;
凡作讼牒,则甫具草,辄碎裂,或从手中掣其笔。凡修脯所入,毫厘不失;凡刀笔所
得,虽扃锁严密,辄盗去。凡学子出入,皆无所见;凡讼者至,或瓦石击头面流血,
或簷际作人语,对众发其阴谋。生苦之。延道士劾治,登坛召将,摄狐至。狐侃侃辩
曰:「其父不以异类视我,与我交至厚,我亦不以异类自外,视其父如兄弟。今其子
自堕家声,作种种恶业,不陨身不止。我不忍坐视,故挠之使改图。所攫金皆埋其父
墓中,将待其倾覆,周其妻子,实无他肠。不虞炼师之见谴,生死惟命。」道士蹶然
下座,三揖而握手曰:「使我亡友有此子,吾不能也。微我不能,恐能者千百无一二
。此举乃出尔曹乎?」不别主人,太息迳去。其子愧不自容,誓辍是业,竟得考终。
乾隆丙辰、丁巳间,户部员外郎长公泰,有仆妇年二十余,中风昏眩,气奄奄如
缕,至夜而绝。次日,方为营棺敛,手足忽动,渐能屈伸,俄起坐,问:「此何处?
」众以为犹谵语也。既而环视室中,意若省悟,喟然者数四,默默无语。从此病顿愈
。然察其语音行步,皆似男子,亦不能自梳沐。见其夫若不相识。觉有异,细诘其由
,始自言:「本男子。数日前死,魂至冥司,主者检算未尽,然当谪为女身,命借此
妇尸复生。觉倏如睡去,倏如梦醒,则已卧板榻上矣。问其姓名里贯,坚不肯言。惟
曰:「事已至此,何必更为前世辱?」遂不穷究。初不肯与仆同寝,后无词可拒,乃
曲从。然每一荐枕,辄饮泣至晓。或窃闻其自语曰:「读书二十年,作官三十余年,
乃忍耻受奴子辱耶?」其夫又尝闻呓语曰:「积金徒供儿辈乐,多亦何为?」呼醒问
之,则曰未言。知其深讳,亦姑置之。长公恶言神怪事,禁家人勿传,故事不甚彰。
然亦颇有知之者。越三载余,终郁郁病死,讫不知其为谁也。
先师裘文达公言,有郭生,刚直负气。偶中秋燕集,与朋友论鬼神,自云不畏。
众请宿某凶宅以验之,郭慨然仗剑往。宅约数十间,秋草满庭,荒芜蒙翳。扃户独坐
,寂无见闻。四鼓后,有人当户立,郭奋剑欲起。其人挥袖一拂,觉口噤体僵,有如
梦魇,然心目仍了了。其人磬折致词曰:「君固豪士,为人所激,因至此。好胜者常
情,亦不怪君。既蒙枉顾,本应稍尽宾主意,然今日佳节,眷属皆出赏月,礼别内外
,实不欲公见。公又夜深无所归,今筹一策,拟请君入瓮,幸君勿嗔;觞酒豆肉,聊
以破闷,亦幸勿见弃。遂有数人舁郭置大荷缸中,上覆方桌,压以巨石。俄隔缸笑语
杂遝,约男妇数十,呼酒行炙,一一可辨。忽觉酒香触鼻,暗中摸索,有壶一杯一小
盘四,横搁象箸二。方苦饥渴,且姑饮啖。复有数童子绕缸唱艳歌,有人扣缸语曰:
「主人命娱宾也。」亦靡靡可听。良久又扣缸语曰:「郭君勿罪。大众皆醉,不能举
巨石。君且姑耐,贵友行至矣。」语讫遂寂。次日,众见门不启,疑有变,逾垣而入
。郭闻人声,在缸内大号,众竭力移石,乃闯然出。述所见闻,莫不拊掌。视缸中器
具,似皆己物;还家讯问,则昨夕家燕,并酒肴失之,方诟谇大索也。此魅可云狡狯
矣。然闻之使人笑不使人怒,当出瓮时,虽郭生亦自哑然也。真恶作剧哉。余容若曰
:「是犹玩弄为戏也。」曩客秦陇间,闻有少年随塾师读书山寺。相传寺楼有魅,时
出媚人。私念狐女必绝艳,每夕诣楼外祷以媟词,冀有所遇。一夜,徘徊树下,见小
鬟招手,心知狐女至,跃然相就。小鬟悄语曰:「君是解人,不烦絮说。娘子甚悦君
,然此何等事,乃公然致祝!主人怒君甚,以君贵人,不敢祟,惟约束娘子颇严。今
夜幸他出,娘子使来私招君,君宜速往。」少年随之行,觉深闺曲弄,都非寺内旧门
径。至一房,朱隔半开,虽无灯,隐隐见床帐。小鬟曰:「娘子初会,觉腼觍,已卧
帐内。君第解衣,迳登榻,无出一言,恐他婢闻也。」语讫迳去。少年喜不自禁,遽
揭其被,拥于怀而接唇。忽其人惊起大呼。却立愕视,则室庐皆不见,乃塾师睡簷下
乘凉也。塾师怒,大施夏楚。不得已吐实,竟遭斥逐。此乃真恶作剧矣。文达公曰:
「郭生恃客气,故仅为魅侮;此生怀邪心,故竟为魅陷。二生各自取耳,岂魅有善恶
哉。」
李村有农家妇,每早晚出馌,辄见女子随左右,问同行者则不见,意大恐怖。后
乃渐随至家。然恒在院中,或在墙隅,不入寝室。妇逼视,即却走;妇返,即仍前。
知为冤对,因遥问之。女子曰:「汝前生与我皆贵家妾,汝妒我宠,以奸盗诬我,致
幽死。今来取偿。讵汝今生事姑孝,恒为善神所护,我不能近,故日日相随。揆度事
势,万万无可相报理,汝倘作道场度我,我得转轮,即亦解冤矣。」妇辞以贫,女子
曰:「汝贫非虚语,能发念诵佛号万声,亦可度我。」问:「此安得能度鬼?」曰:
「常人诵佛号,佛不闻也,特念念如对佛,自摄此心而已。若忠臣孝子,诚感神明,
一诵佛号,则声闻三界,故其力与经忏等。汝是孝妇,知必应也。」妇如所说,发念
持诵,每诵一声,则见女子一拜,至满万声,女子不见矣。此事故老时说之。知笃志
事亲,胜信心礼佛。
又闻洼东有刘某者,母爱其幼弟,刘爱弟更甚于母。弟婴痼疾,母忧之,废寝食
。刘经营疗治,至鬻其子供医药,尝语妻曰:「弟不救,则母可虑,毋宁我死耳!」
妻感之,鬻及衵衣,无怨言。弟病笃,刘夫妇昼夜泣守。有丐者夜栖土神祠,闻鬼语
曰:「刘某夫妇轮守其弟,神光照烁,猝不能入,有违冥限,奈何?」土神曰:「兵
家声东而击西,汝知之乎?」次日,其母灶下卒中恶。夫妇奔视,母苏而弟已绝矣。
盖鬼以计取之也。后夫妇并年八十余乃卒。奴子刘琪之女,嫁于洼东,言闻诸故老曰
:「刘自奉母以外,诸事蠢蠢如一牛。有告以某忤其母者,刘掉头曰:『世宁有是人
?人宁有是事?汝毋造言!』其痴多类此,传以为笑。」不知乃天性纯挚,直以尽孝
为自然,故有是疑耳!元人王彦章墓诗曰:「谁信人间有冯道」,即此意矣。
景少司马介兹,官翰林时,斋宿清秘堂(此因乾隆甲子御题「集贤清秘」额,因
相沿称之,实无此堂名。)。积雨初晴,微月未上,独坐廊下,闻瀛洲亭中语曰:「
今日楼上看西山,知杜紫微『雨余山态活』句,真神来之笔!」一人曰:「此句佳在
『活』字,又佳在『态』字烘出活字。若作山色、山翠,则兴象俱减矣。」疑为博晰
之等尚未睡,纳凉池上。呼之不应,推户视之,阒无人迹。次日,以告晰之,晰之笑
曰:「翰林院鬼,故应作是语。」
释家能夺舍,道家能换形。夺舍者托孕妇而转生,换形者血气已衰,大丹未就,
则借一壮盛之躯与之互易也。狐亦能之。族兄次辰云,有张仲深者,与狐友,偶问其
修道之术,狐言:「初炼幻形,道渐深则炼蜕形,蜕形之后,则可以换形。凡人痴者
忽黠,黠者忽颠,与初不学仙而忽好服饵导引,人怪其性情变常,不知皆魂气已离,
狐附其体而生也。然既换人形,即归人道,不复能幻化飞腾。由是而精进,则与人之
修仙同,其证果较易;或声色货利,嗜欲牵缠,则与人之惑溺同,其堕轮回亦易。故
非道力坚定,多不敢轻涉世缘,恐浸淫而不自觉也。」其言似亦近理,然则人欲之险
,其可畏也哉。
朱介如言,尝因中暑眩瞀,觉忽至旷野中,凉风飒然,意甚爽适。然四顾无行迹
,莫知所向。遥见数十人前行,姑往随之。至一公署,亦姑随入。见殿阁宏敞,左右
皆长廊,吏役奔走,如大官将坐衙状。中一吏突握其手曰:「君何到此?」视之,乃
亡友张恒照。悟为冥司,因告以失路状,张曰:「生魂误至,往往有此。王见之亦不
罪,然未免多一诘问。不如且坐我廊屋,俟放衙,送君返,我亦欲略问家事也。」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