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姑妄听之二(第6页)
坐未几,王已升座。自窗隙窃窥,见同来数十人,以次庭讯,语不甚了了。惟一人昂
首争辩,似不服罪。王举袂一挥,殿左忽现大圆镜,围约丈余,镜中现一女子反缚受
鞭像;俄似电光一瞥,又现一女子忍泪横陈像。其人叩颡曰:「伏矣。」即曳去。良
久放衙,张就问子孙近状,朱略道一二。张挥手曰:「勿再言,徒乱人意。」因问:
「顷所见者,业镜耶?」曰:「是也。」问:「影必肖形,今无形而现影,何也?」
曰:「人镜照形,神镜照心。人作一事,心皆自知;既已自知,即心有此事;心有此
事,即心有此事之象,故一照而毕现也。若无心作过,本不自知,则照亦不见。心无
是事,即无是象耳。冥司断狱,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,君其识之。」又问:「神镜何
以能照心?」曰:「心不可见,缘物以形。体魂已离,存者性灵。神识不灭,如灯荧
荧。外光无翳,内光虚明,内外莹澈,故纤芥必呈也。」语讫,遽曳之行。觉此身忽
高忽下,如随风败箨。倏然惊醒,则已卧榻上矣。此事在甲子七月,怪其乡试后期至
,乃具道之。
东光马节妇,余妻党也。年未二十而寡,无翁姑兄弟,亦无子女。艰难困苦,坐
卧一破屋中,以浣濯缝纫自给,至鬻釜以易粟,而拾破瓦盆以代釜。年八十余,乃终
。余尝序《马氏家乘》,然其夫之名字,与母之族氏,则忘之久矣。相传其十一二时
,随母至外家。故有狐,夜掷瓦石击其窗,闻屋上厉声曰:「此有贵人,汝辈勿取死
!」然竟以民妇终,殆《孟子》所谓「天爵」欤?先师李又聃先生与同里,尝为作诗
曰:「早岁吟黄鹄,颠连四十春。怀贞心比铁,完节鬓如银。慷慨期千古,凋零剩一
身。几番经坎坷,此念未缁磷(即妇初寡时,尚存田数亩,有欲迫之嫁者,侵凌至尽
。)。震撼惊风雨,㧑呵赖鬼神(一岁,霖雨经旬,邻屋新造者皆圮,节妇一破屋,
支柱欹斜,竟得无恙。)。天原常佑善,人竟不怜贫。稍觉亲朋少,羞为乞索频。一
家徒四壁,九食度三旬。绝粒肠空转,佣针手尽皴。有薪皆扫叶,无甑可生尘。黧面
真如鹄,悬衣半似鹑。遮门才破荐(屋扉破碎不能葺,以破荐代扉者十余年。),藉
草是华茵。只自甘饥冻,翻嫌话苦辛。偷儿嗤饿鬼(夜有盗过节妇屋上,节妇呼问,
盗大笑曰:「吾何至进汝饿鬼家!」),女伴笑痴人(有同巷贫妇再醮富室,归宁时
华服过节妇曰:「看我享用,汝岂非大痴耶!」)。生死心无改,存亡理亦均。喧阗
凭燕雀,坚劲自松筠。伊我钦贤淑,多年共里𬮱。不辞歌咏拙,取表性情真。公议存
乡校,廷评待史臣。他时邀紫诰,光映九河滨。」盖先生壬申公车主余家时所作。故
仅云「颠连四十春」。诗格绝类香山。敬录于此,一以昭节妇之贤,一以存先师之遗
墨也。后外舅周箓马公见此诗,遂割腴田三百亩,为节妇立嗣,且为请旌。或亦讽谕
之力欤!
余从军西域时,草奏草檄,日不暇给,遂不复吟咏。或得一联一句,亦境过辄忘
。《乌鲁木齐杂诗》百六十首,皆归途追忆而成,非当日作也。一日,功加毛副戎自
述生平,怅怀今昔,偶为赋一绝句曰:「雄心老去渐颓唐,醉卧将军古战场;半夜醒
来吹铁笛,满天明月满林霜。」毛不解诗,余亦不复存稿。后同年杨君逢元过访,偶
话及之。不知何日杨君登城北关帝祠楼,戏书于壁,不署姓名。适有道士经过,遂传
为仙笔。余畏人乞诗,杨君畏人乞书,皆不肯自言。人又微知余能诗不能书,杨君能
书不能诗,亦遂不疑及,竟几于流为丹青。迨余辛卯还京祖饯,于是始对众言之。乃
爽然若失。昔南宋闽人林外题词于西湖,误传仙笔。元(编按:元当作金。王庭筠,
字子端,金河东人,自号黄华老人。)王黄华诗刻于山西者,后摹刻于滇南,亦误传
仙笔。然则诸书所谓仙诗者,此类多矣。
图裕斋前辈言,有选人游钓鱼台。时西顶社会,游女如织。薄暮,车马渐稀,一
女子左抱小儿,右持鼗鼓,袅袅来。见选人,举鼗一摇,选人一笑,女子亦一笑。选
人故狡黠,揣女子装束类贵家,而抱子独行,又似村妇,踪迹诡异,疑为狐魅,因逐
之絮谈。女子微露夫亡之幼意。选人笑语之曰:「毋多言,我知尔,亦不惧尔。然我
贫,闻尔辈能致财,若能赡我,我即从尔去。」女子亦笑曰:「然则同归耳。」至其
家,屋不甚宏壮,而颇华洁。亦有父母姑姐妹,彼此意会,不复话氏族,惟献酬款洽
而已。酒阑就宿,备极嬿婉。次日入城,携小奴及襆被往,颇相安。惟女子冶荡无度
,奔命殆疲。又渐使拂枕簟,侍梳沐,理衣裳,司洒扫,至于烟筒茗碗之役,亦遣执
之。久而其姑若姐妹,皆调谑指挥,视如僮婢。选人耽其色,利其财,不能拒也。一
旦,使涤厕牏,选人不肯。女子愠曰:「事事随汝意,此乃不随我意耶?」诸女亦助
之诮责。由此渐相忤。既而每夜出不归,云亲戚留宿。又时有客至,皆曰中表,日嬉
笑燕饮,或琵琶度曲,而禁选人勿至前。选人恚愤,女子亦怒,且笑曰:「不如是,
金帛从何来?使我谢客易,然一家三十口,须汝供给,汝能之耶?」选人知不可留,
携小奴入京,僦住屋。次日再至,则荒烟蔓草,无复人居,并衣装不知所往矣。选人
本携数百金,善治生,衣颇褴缕。忽被服华楚,皆怪之。具言赘婿状,人亦不疑。俄
又褴缕,讳不自言。后小奴私泄其事,人乃知之。曹慕堂宗丞曰:「此魅窃逃,犹有
人理。吾所见有甚于此者矣。」
武强张公令誉,康熙丁酉举人,刘景南之妇翁也。言有选人纳一姬,聘币颇轻,
惟言其母爱女甚,每月当十五日在寓,十五日归宁。悦其色美而值廉,竟曲从之。后
一选人纳姬,约亦如是,选人初不肯,则举此选人为例。询访信然,亦曲从之。二人
本同年,一日话及,前选人忽省曰:「君家阿娇,归宁上半月耶?下半月耶?」曰:
「下半月。」前选人大悟,忽引入内室视之,果一人也。盖其初鬻之时,已预留再鬻
地矣。张公淳实君子,度必无妄言。惟是京师鬻女之家,虽变幻万状,亦必欺以其方
,故其术一时不遽败。若月月克日归宁,已不近事理,又不时往来于两家,岂人不能
闻?是必败之道。狡黠者断不出此。或传闻失实,张公误听之欤?然紫陌看花,动多
迷路,其造作是语,固亦不为无因耳。
朱青雷言,李华麓在京,以五百金纳一姬。会以他事诣天津。还京之日,途遇一
友,下车为礼。遥见姬与二媒媪同车驰过,大骇愕。而姬若弗见华麓者。恐误认,思
所衣绣衫又己所新制,益怀疑,草草话别。至家,则姬故在。一见即问:「尔先至耶
?媒媪又将尔嫁何处?」姬仓皇不知所对。乃怒,遣家僮呼父母来领女。父母狼狈至
。其妹闻姐有变,亦同来。入门,则宛然车中女,其绣衫乃借于姐者,尚未脱。盖少
其姐一岁,容貌略相似也。华麓方跳踉如虓虎,见之省悟,嗒然无一语。父母固诘相
召意,乃述误认之故,深自引愆。父母亦具述方鬻次女,借衣随媒媪同往事。问:「
价几何?」曰:「三百金,未允也。」华麓冁然,急开箧取五百金置几上曰:「与其
姐同价,可乎?」顷刻议定,留不遣归,即是夕同衾焉。风水相遭,无心凑合,此亦
可谓佳话矣。
刘东堂言,狂生某者,性悖妄,诋訾今古,高自位置。有指摘其诗文一字者,衔
之次骨,或至相殴。值河间岁试,同寓十数人,或相识,或不相识。夏夜散坐庭院纳
凉,狂生纵意高谈,众畏其唇吻,皆缄口不答。惟树后坐一人,抗词与辩,连抵其隙
,理屈词穷。怒问:「子为谁?」暗中应曰:「仆焦王相也。(河间之宿儒。)」骇
问:「子不久死耶?」笑应曰:「仆如不死,敢捋虎须耶?」狂生跳掷叫号,绕墙寻
觅。惟闻笑声吃吃,或在木杪,或在簷端而已。
王洪绪言,鄚州筑堤时,有少妇抱衣袱行堤上,力若不胜,就柳下暂息。时佣作
数十人,亦散憩树下。少妇言:「归自母家,惟幼弟控一驴相送。驴惊坠地,弟入秫
田追驴,自辰至午尚未返。不得已,沿堤自行。家去此西北四五里,谁能抱袱送我,
当谢百钱。」一少年私念此可挑,不然,亦得谢,乃随往。一路与调谑,不甚答,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