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 如是我闻四(第2页)
何故不轮回?」曰:「善根在者转生矣,恶贯盈者堕狱矣。我辈十三人,罪根未满
,待轮回者四;业报沉沦,不得轮回者九也。」问:「何不忏悔求解脱?」曰:「
忏悔须及未死时,死后无著力处矣。」洒酒既尽,举罂视之,各踉跄去。中一鬼回
首叮咛曰:「饿鬼得饫壶觞,无以报德,谨以一语奉赠:『忏悔须及未死时也。』
」
翰林院笔贴式伊实,从征伊犁时,血战突围,身中七矛。越两昼夜复苏,疾驰
一昼夜,犹追及大兵。余与博晰斋同在翰林时,见有伤痕,细询颠末。自言:「被
创时,绝无痛楚,但忽如沉睡。既而渐有知觉,则魂已离体,四顾皆风沙澒洞,不
辨东西。了然自知为已死,倏念及子幼家贫,酸彻心骨,便觉身如一叶,随风漾漾
欲飞;倏念及虚死不甘,誓为厉鬼杀贼,即觉身如铁柱,风不能摇。徘徊伫立间,
方欲直上山顶,望敌兵所在,俄如梦醒,已僵卧战血中矣。」晰斋太息曰:「闻斯
情状,使人觉战死无可畏,然则忠臣烈士,正复易为,人何惮而不为也!」
里有古氏,业屠牛,所杀不可缕数。后古叟目双瞽,古媪临殁时,肌肤溃裂,
痛苦万状,自言:「冥司仿屠牛之法宰割我。」呼号月余,乃终。侍姬之母沈媪亲
见其事。杀业至重,牛有功于稼穑,杀之业尤重。《冥祥记》载晋庾绍之事,已有
「宜勤精进,不可杀生,若不能都断,可勿宰牛」之语。此牛戒之最古者。《宣室
志》载夜叉与人杂居则疫生,惟避不食牛人。《酉阳杂俎》亦载之。今不食牛人遇
疫,实不传染,小说固非尽无据也。
海宁陈文勤公言,昔在人家遇扶乩降坛者,安溪李文贞公也。公拜问涉世之道
,文贞判曰:「得意时毋太快意,失意时毋太快口,则永保终吉。」公终身诵之,
尝诲门人曰:「得意时毋太快意,稍知利害者能之;失意时毋太快口,则贤者或未
能。夫快口岂特怨尤哉!夷然不屑,故作旷达之语,其招祸甚于怨尤也。」余因忆
先高祖《花王阁》剩稿中载,宋盛阳先生(讳大壮,河间诸生,先高祖之外舅也。
)赠诗曰:「狂奴犹故态,旷达是牢骚。」与公所论殆似重规叠矩矣。
有额鲁特女,为乌鲁木齐民间妇,数年而寡。妇故有姿首,媒妁日叩其门,妇
谢曰:「嫁则必嫁。然夫死无子,翁已老,我去将谁依?请待养翁事毕,然后议。
」有欲入赘其家代养其翁者,妇又谢曰:「男子性情不可必,万一与翁不相安,悔
且无及。亦不可。」乃苦身操作,翁温饱安乐,竟胜于有子时。越六七年,翁以寿
终。营葬毕,始痛哭别墓,易彩服升车去。论者惜其不贞,而不能不谓之孝。内阁
学士永公时镇其地,闻之叹曰:「此所谓质美而未学。」
新城王符九言,其友人某,选贵州一令,贷于西商,抑勒剥削,机械百出。某
迫于程限,委曲迁就,而西商枝节益多。争论至夜分,始茹痛书券;计券上百金,
实得不及三十金耳。西商去后,持金贮箧,方独坐太息。忽闻簷上人语曰:「世间
无此不平事!公太柔懦,使人愤填胸臆。吾本意来盗公,今且一惩西商,为天下穷
官吐气也。」某悸不敢答。俄屋角窸窣有声,已越垣迳去。次日,闻西商被盗,箧
中新旧借券,皆席卷去矣。此盗殊多侠气。然亦西商所为太甚,干造物之忌,故鬼
神巧使相值也。
许文木言,其亲串有得新官者,盛具牲醴享祖考。有巫能视鬼,窃语人曰:「
某家先灵受祭时,皆颜色惨沮,如欲下泪,而后巷某甲之鬼,乃坐对门屋脊上,翘
足而笑。是何故也?」后其人到官,未久即服法,始悟其祖考悲泣之由。而某甲之
喜,则终不解。久而有知其阴事者,曰:「某甲女有色,是尝遣某妪,诱以金珠,
同宿数夕,人不知而鬼知也。」谁谓冥冥可堕行哉!
王梅序孝廉言,交河城西有古墓,林木丛杂,云藏妖魅,犯之者多患寒热。樵
牧不敢近。一老儒耿直负气,由所居至县城,其地适中,过必憩息,偃蹇傲倪,竟
无所见闻,如是数年。一日,又坐墓,袒裼纳凉,归而发狂谵语曰:「曩以汝为古
君子,故任汝放诞,未敢侮汝。汝近乃作负心事,知从前规言矩步,皆貌是心非,
今不复畏汝矣。」其家再三拜祷,昏愦数日,自是索然气馁,每经其地,辄俯首疾
趋。观此知魅不足畏,心苟无邪,虽凌之而不敢校;亦观此而知魅大可畏,行苟有
玷,虽秘之而皆能窥。
门人萧山汪生辉祖,字焕曾,乾隆乙未进士,今为湖南宁远县知县。未第时,
久于幕府,撰《佐治药言》二卷。中载近事数条,颇足以资法戒。其一曰:孙景溪
先生,讳尔周。令吴桥时,幕客叶某,一夕方饮酒,偃卧于地,历二时而苏。次日
,闭户书黄纸疏,赴城隍庙拜毁。莫喻其故。越六日,又偃仆如前,良久复起,则
请迁居于署外。自言:「八年前,在山东馆陶幕,有士人告恶少调其妇。本拟请主
人专惩恶少,不必妇对质。而问事谢某,欲窥妇姿色,怂慂传讯,致妇投环,恶少
亦抵法。今恶少控于冥府,谓妇不死则渠无死法,而妇死由内幕之传讯。馆陶城隍
神移牒来拘。昨具疏申辨,谓妇本应对质,且造意者为谢某。顷又移牒,谓:『传
讯之意在窥其色,非理其冤,念虽起于谢,笔实操于叶,谢已摄至,叶不容宽。』
余必不免矣。」越夕而殒。其一曰:浙江臬司同公言,乾隆乙亥秋审时,偶一夜潜
出察诸吏治事状,皆已酣寝,惟一室灯烛明。穴窗窃窥,见一吏方理案牍,几前立
一老翁一少妇,甚骇异,姑视之。见吏初抄一签,旋毁稿更书,少妇敛衽退,又抽
一卷沉思良久,书一签,老翁亦揖而退。传诘此吏,则先理者,为台州因奸致死一
案,初拟缓决,旋以身列青衿,败检酿命,改情实;后抽之卷,为宁波叠殴致死一
案,初拟情实,旋以索逋理直,死由还殴,改缓决。知少妇为捐生之烈魄,老翁累
囚之先灵矣。其一曰:秀水县署有爱日楼,板梯久毁,阴雨辄闻鬼泣声。一老吏言
,康熙中,令之母善诵佛号,因建此楼。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姓来,盛夏不欲见人
,独处楼中,案牍饮食皆缒而上下。一日,闻楼上惨号声,从者急梯而上,则胡裸
体浴血,自刺其腹,并碎劙周身,如刻画。自云:「曩在湖南某县幕,有奸夫杀本
夫者,奸妇首于官,吾恐主人有失察咎,以访拿报,妇遂坐磔。顷见一神引妇来,
剚刃于吾腹,他不知也。」号呼越夕而死。其一曰:吴兴某以善治钱谷有声,偶为
同事者所慢,因密讦其寝盗阴事于上官,竟成大狱。后自啮其舌而死。又无锡张某
在归安令裘鲁青幕,有奸夫杀本夫者,裘以妇不同谋,欲出之,张大言曰:「赵盾
不讨贼为杀君,许止不尝药为弑父,《春秋》有诛意之法,是不可纵也。」妇竟论
死。后张梦一女子披发持剑,搏膺而至曰:「我无死法,汝何助之急也?」以刃刺
之,觉而刺处痛甚。自是夜夜为厉,以至于死。其一曰:萧山韩其相先生,少工刀
笔,久困场屋,且无子,已绝意进取矣。雍正癸卯,在公安县幕,梦神语曰:「汝
因笔孽多,尽削禄嗣。今治狱仁恕,赏汝科名及子,其速归。」未以为信,次夕梦
复然。时已七月初旬,答以试期不及。神曰:「吾能送汝也。」寤后急理归装,江
行风利,八月初二日竟抵杭州,以遗才入闱中式。次年,果举一子。焕曾笃实有古
风,其所言当不妄。又所记囚关绝嗣一条曰:平湖杨研耕,在虞乡县幕时,主人兼
署临晋,有疑狱久未决。后鞫实为弟殴兄死,夜拟谳牍毕,未及灭烛而寝,忽闻床
上钩鸣,帐微启,以为风也。少顷复鸣,则帐悬钩上,有白须老人跪床前叩头。叱
之不见,而几上纸翻动有声,急起视,则所拟谳牍也。反复详审,罪实无枉,惟其
家四世单传,至其父始生二子,一死非命,一又伏罪,则五世之祀斩矣。因毁稿存
疑如故。盖以存疑为是也。余谓以王法论,灭伦者必诛;以人情论,绝祀者亦可悯
。生与杀皆碍,仁与义竟两妨矣。如必委曲以求通,则谓杀人者抵以死,死者之冤
已伸,伸己之冤以绝祖父之祀,其兄有知,必不愿。使其竟愿,是无人心矣。虽不
抵不为枉,是一说也。或又谓情者一人之事,法者天下之事也,使凡仅兄弟二人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