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 如是我闻四(第6页)
率以名相耀耳。如核其实,善笔札者必称晋,其时亦必有极拙之字;善吟咏者必称
唐,其时亦必有极恶之诗。非晋之厮役皆羲献,唐之屠沽皆李杜也。西子东家,实
为一姓;盗跖柳下,乃是同胞。岂能美则俱美,贤则俱贤耶?」赏鉴家得一宋砚,
虽滑不受墨,亦宝若球图;得一汉印,虽谬不成文,亦珍逾珠璧。问:「何所取?
」曰:「取其古耳。」东坡诗曰:「嗜好与俗殊酸咸。」斯之谓欤?
交河老儒刘君琢,名璞,素谨厚,以长者称,在余家设帐二十余年。从兄懋园
坦居,从弟东白羲轩,皆其弟子也。尝自河间岁试归,中途遇雨,借宿民家,主人
曰:「家惟有屋两楹,尚可栖止,然素有魅,不知狐与鬼也,君能不畏,则请解装
。」不得已宿焉。灭烛以后,承尘上轰轰震响,如怒马奔腾,君琢起著衣冠,长揖
仰祝曰:「偃蹇寒儒,偶然宿此,欲祸我耶?我非君仇;欲戏我耶?与君素不狎昵
;欲逐我耶?今夜必不能行,明朝亦必不能住,何必多此扰攘耶?」俄闻承尘上似
老媪语曰:「客言殊有理,尔辈勿太造次。」闻足音橐橐然,向西北隅去,顷刻寂
然矣。君琢尝以告门人曰:「遇意外之横逆,平心静气,或有解时。当时如怒詈之
,未必不抛砖掷瓦。」又刘景南尝僦一寓,迁入之夕,大为狐扰,景南诃之曰:「
我自出钱租宅,汝何得鸠占鹊巢!」狐厉声答曰:「使君先居此,我续来争,则曲
在我。我居此宅五六十年,谁不知者?君何处不可租宅,而必来共住?是恃气相凌
也,我安肯让君?」景南次日遂移去。何励庵先生曰:「君琢所遇之狐能为理屈,
景南所遇之狐能以理屈人。」先兄晴湖曰:「屈狐易,能屈于狐难。」
道家有太阴炼形法,葬数百年,期满则复生。此但有是说,未睹斯事。古以水
银敛者,尸不朽,则凿然有之。董曲江曰:「凡罪应戮尸者,虽葬多年,尸不朽。
吕留良焚骨时,开其棺,貌如生,刃之尚有微血。盖鬼神留尸伏诛也。」某人(是
曲江之亲族,当时举其字,今忘之矣。)时官浙江,奉檄莅其事,亲目击之。然此
类皆不为祟,其为祟者曰僵尸。僵尸有二,其一新尸未敛者,忽跃起搏人;其一久
葬不腐者,变形如魑魅,夜或出游,逢人即攫。或曰旱魃即此,莫能详也。夫人死
则形神离矣,谓神不附形,安能有知觉运动;谓神乃附形,是复生矣,何又不为人
而为妖?且新死尸厥者,并其父母子女,或抱持不释,十指抉入肌骨,使无知何以
能踊跃,使有知何以一息才绝,即不识其所亲?是则殆有邪物凭之、戾气惑之,而
非游魂之为变欤?袁子才前辈《新齐谐》载南昌士人行尸夜见其友事,始而祈请,
继而感激,继而凄恋,继而变形搏噬。谓人之魂善而魄恶,人之魂灵而魄愚。其始
来也,一灵不泯,魄附魂以行;其既去也,心事既毕,魂一散百魄滞。魂在则为人
也,魂去则非其人也。世之移尸走影皆魄为之,惟有道之人,为能制魄,语亦凿凿
有精理。然管窥之见,终疑其别有故也。
任子田言,其乡有人夜行,月下见墓道松柏间有两人并坐,一男子年约十六七
,韶秀可爱,一妇人白发垂项,佝偻携杖,似七八十以上人。倚肩笑语,意若甚相
悦,窃讶何物淫妪,乃与少年狎昵。行稍近,冉冉而灭。次日询是谁家冢,始知某
早年夭折,其妇孀守五十余年,殁而合窆于是也。《诗》曰:「谷则异室,死则同
穴。」情之至也。《礼》曰:「殷人之袝也,离之;周人之袝也,合之。善夫!」
圣人通幽明之礼,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。不近人情,又乌知《礼》意哉?
族姪肇先言,有书生读书僧寺,遇放燄口,见其威仪整肃,指挥号令,若可驱
役鬼神。喟然曰:「冥司之敬彼教,乃逾于儒。」灯影朦胧间,一叟在旁语曰:「
经纶宇宙,惟赖圣贤,彼仙佛特以神道补所不及耳。故冥司之重圣贤,在仙佛上。
然所重者真圣贤,若伪圣贤则阴干天怒,罪亦在伪仙伪佛上。古风淳朴,此类差稀
;四五百年以来,累囚日众,已别增一狱矣。盖释道之徒,不过巧陈罪福,诱人施
舍,自妖党聚徒,谋为不轨外,其伪称我仙我佛者,千万中无一。儒则自命圣贤者
,比比皆是,民听可惑,神理难诬,是以生拥皋比,殁沉阿鼻,以其贻害人心,为
圣贤所恶故也。」书生骇愕,问:「此地府事,公何由知?」一弹指间,已无所睹
矣。
甲乙有夙怨,乙日夜谋倾甲。甲知之,乃阴使其党某,以他途入乙家。凡为乙
谋,皆算无遗策;凡乙有所为,皆以甲财密助其费,费省而功倍。越一两岁,大见
信,素所倚任者皆退听。乃乘间说乙曰:「甲昔阴调我妇,讳弗敢言,然衔之实刺
骨,以力弗敌,弗敢婴。闻君亦有仇于甲,故效犬马于门下。所以尽心于君故,以
报知遇,亦为是谋也。今有隙可抵,合图之。」乙大喜过望,出多金使谋甲。某乃
以乙金,为甲行赂,无所不曲到。井既成,伪造甲恶迹,乃证佐姓名以报乙,使具
牒。比庭鞫,则事皆子虚乌有,证佐亦莫不倒戈,遂一败涂地,坐诬论戍。愤恚甚
,以昵某久,平生阴事,皆在其手,不敢再举,竟气结死。死时誓诉于地下,然越
数十年,卒无报。论者谓难端发自乙,甲势不两立,乃铤而走险,不过自救之兵,
其罪不在甲。某本为甲反间,各忠其所事,于乙不为负心,亦不能甚加以罪,故鬼
神弗理也。此事在康熙末年,《越绝书》载子贡谓越王曰:「夫有谋人之心,而使
人知之者,危也。」岂不信哉!
里人范鸿禧,与一狐友昵,狐善饮,范亦善饮,约为兄弟,恒相对醉眠。忽久
不至。一日,遇于秫田中,问:「何忽见弃?」狐掉头曰:「亲兄弟尚相残,何有
于义兄弟耶?」不顾而去。盖范方与弟讼也。杨铁崖《白头吟》曰:「买妾千黄金
,许身不许心。使君自有妇,夜夜白头吟。」与此狐所见正同。
献县捕役樊长,与其侣捕一剧盗。盗跳免,絷其妇于官店(捕役拷盗之所,谓
官店,实是私居也。)。其侣拥之调谑,妇畏箠楚,噤不敢动,惟俯首饮泣。已缓
结矣,长突见之,怒曰:「谁无妇女?谁能保妇女不遭难落人手?汝敢如是,吾此
刻即鸣官!」其侣慴而止。时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也。长女嫁为农家妇,是夜
为盗所劫,已褫衣反缚,垂欲受污,亦为一盗呵而止。实在子刻,中间仅仅隔一亥
刻耳。次日,长闻报,仰面视天,舌挢不能下也。
裘文达公赐第,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。文达之前,为右翼宗学。宗学之前,为
吴额驸府。吴额驸之前,为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第。越年既久,又窱䆗闳深,故不免
时有变怪,然不为人害也。厅事西小屋两楹,曰好春轩,为文达燕见宾客地;北壁
一门,又横通小屋两楹,僮仆夜宿其中,睡后多为魅舁出,不知是鬼是狐,故无敢
下榻其中。琴师钱生独不畏,亦竟无他异。钱面有癜风,状极老丑,蒋春农戏曰:
「是尊容更胜于鬼,鬼怖而逃耳。」一日,键户外出,归而几上得一雨缨帽,制作
绝佳,新如未试,互相传视,莫不骇笑。由此知是狐非鬼,然无敢取者。钱生曰:
「老病龙钟,多逢厌贱,自司空以外(文达公时为工部尚书。),怜念者曾不数人
。我冠诚敝,此狐哀我贫也。」欣然取著,狐亦不复摄去。其果赠钱生耶?赠钱生
者又何意耶?斯真不可解矣。
尝与杜少司寇凝台同宿南石槽,闻两家轿夫相语曰:「昨日怪事。我表兄朱某
在海淀为人守墓,因入城未返,其妻独宿。闻园中树下有斗声,破窗纸窃窥,见二
人攘臂奋击,一老翁举杖隔之不能止。俄相搏仆地,并现形为狐,跳踉摆拨,触老
翁亦仆,老翁蹶起,一手按一狐,呼曰:『逆子不孝,朱五嫂可助我!』朱伏不敢
出,老翁顿足曰:『当诉诸土神。』恨恨而散。次夜闻满园铃铛声,似有所搜捕,
觉几上瓦瓶似微动,怪而视之,瓶中小语曰:『乞勿言,当报恩。』朱怒曰:『父
母恩且不肯报,何有于我!』举瓶掷门外碑趺上,訇然而碎,即闻噭噭有声,意其
就执矣。」一轿夫曰:「斗触父母倒,是何大事?乃至为土神捕捉,殊可怖也。」
凝台顾余笑曰:「非轿夫不能作此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