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 如是我闻四(第5页)
而亡去。此庚午辛未间事。去郡后数载,大邦尚未归,今不知如何也。
里有崔某者,与豪强讼,理直而弗能伸也。不胜其愤,殆欲自戕。夜梦其父语
曰:「人可欺,神则难欺;人有党,神则无党。人间之屈弥甚,则地下之伸弥畅。
今日之纵横如志者,皆十年外业镜台前觳觫对簿者也。吾为冥府司茶,更见判司注
籍矣。汝何恚焉?」崔自是怨尤都泯,更不复一言。
有善讼者,一日,为人书讼牒,将罗织多人,端绪缴绕,猝不得分明。欲静坐
构思,乃戒毋通客,并妻亦避居别室。妻先与邻子目成,家无隙所窥,伺岁余无由
一近也,至是,乃得间焉。后每构思,妻则嘈杂以乱之,必叱其避出,袭为例。邻
子乘间而来,亦袭为例,终其身不败。殁后岁余,妻以私孕,为怨家所讦,官鞫外
遇之由,乃具吐实。官拊几喟然曰:「此生刀笔巧矣,乌知造物更巧乎?」
必不能断之狱,不必在情理外也;愈在情理中,乃愈不能明。门人吴生冠贤,
为安定令时,余自西域从军还,宿其署中。闻有幼男幼女皆十六七岁,并呼冤于舆
前。幼男曰:「此我童养之妇,父母亡,欲弃我别嫁。」幼女曰:「我故其胞妹,
父母亡,欲占我为妻。」问其姓,犹能记;问其乡里,则父母皆流丐,朝朝转徙,
已不记为何处人也。问同丐者,则曰:「是到此甫数日,即父母并亡,未知其始末
。但闻其以兄妹称。然小家童养媳,与夫亦例称兄妹,无以别也。」有老吏请曰:
「是事如捉影捕风,杳无实证;又不可刑求。断合断离,皆难保不误。然断离而误
,不过误破婚姻,其失小;断合而误,则误乱人伦,其失大矣。盍断离乎!」推研
再四,无可处分,竟从老吏之言。因忆姚安公官刑部时,织造海保方籍没,官以三
步军守其宅。宅凡数百间,夜深风雪,三人坚扃外户,同就暖于邃密寝室中,篝灯
共饮。沉醉以后,偶剔灯灭,三人暗中相触击,因而互殴。殴至半夜,各困踣卧。
至曙,则一人死焉。其二人一曰戴符,一曰七十五,伤亦深重,幸不死耳。鞫讯时
并云共殴致死,论抵无怨。至是夜昏黑之中,觉有扭者即相扭,觉有殴者即还殴,
不知谁扭我谁殴我,亦不知我所扭为谁所殴为谁;其伤之重轻,与某伤为某殴,非
惟二人不能知,即起死者问之,亦断不能知也。既一命不必二抵,任官随意指一人
,无不可者。如必研讯为某人,即三木严求,亦不过妄供耳。竟无如之何。相持月
余,会戴符病死,借以结案。姚安公尝曰:「此事坐罪起衅者,亦可以成狱。然核
其情词,起衅者实不知虽。锻炼而求,更不如随意指也。迄今反复追思,究不得一
推鞫法。刑官岂易为哉!」
文安王岳芳言,其乡有女巫,能视鬼。尝至一宦家,私语其仆妇曰:「某娘子
床前一女鬼,著惨绿衫,血渍胸臆,颈垂断而不殊,反折其首,倒悬于背后,状甚
可怖。殆将病乎?」俄而寒热大作,仆妇以女巫言告。具楮钱酒食送之,顷刻而痊
。余尝谓风寒暑暍,皆可作疾,何必定有鬼为祟?一女巫曰:「风寒暑暍之疾,其
起也以渐而作,其愈也以渐而减。鬼病则陡然而剧,急然而止。以此为别。历历不
失也。」此言似亦近理。
陈石闾言,有旧家子偕数客观剧九如楼。饮方酣,忽一客中恶仆地。方扶掖灌
救,突起坐张目直视,先拊膺痛哭,责其子之冶游;次啮齿握拳,数诸客之诱引。
词色俱厉,势若欲相搏噬。其子识是父语声,蒲伏战栗,殆无人色。诸客皆瑟缩潜
遁,有踉跄失足破额者。四坐莫不太息。此雍正甲寅事,石闾曾目击之,但不肯道
其姓名耳。先师阿文勤公曰:「人家不通宾客,则子弟不亲士大夫,所见惟妪婢僮
奴,有何好样?人家宾客太广,必有淫朋匪友参杂其间,狎昵濡染,贻子弟无穷之
害。」数十年来,历历验所见闻,知公言真药石也。
五军塞王生言,有田父夜守枣林,见林外似有人影。疑为盗,密伺之。俄一人
自东来问:「汝立此有何事?」其人曰:「吾就木时,某在旁窃有幸词,衔之二十
余年矣。今渠亦被摄,吾在此待其缧絏过也。」怨毒之于人甚矣哉!
甲与乙有隙,甲妇弗知也。甲死,妇议嫁,乙厚币娶焉。三朝后,共往谒兄嫂
,归而迂道至甲墓,对诸耕者、馌者拍妇肩呼曰:「某甲识汝妇否耶?」妇恚,欲
触树。众方牵挽,忽旋飚飒然,尘沙瞇目,则夫妇已并似失魂矣。扶回后,倏迷倏
醒,竟终身不瘥。外祖家老仆张才,其至戚也,亲目睹之。夫以直报怨,圣人弗禁
,然已甚则圣人所不为。《素问》曰:「亢则害。」《家语》曰:「满则覆。」乙
亢极满极矣,其及也固宜。
僧所诵《燄口经》,词颇俚,然闻其召魂施食诸梵咒,则实佛所传。余在乌鲁
木齐,偶与同人论是事,或然或否。印房官奴白六,故剧盗遣戍者也,卒然曰:「
是不诬也。曩遇一大家放燄口,欲伺其匆扰取事,乃无隙可乘。伏卧高楼簷角上,
俯见摇铃诵咒时,有黑影无数,高可二三尺,或逾垣入,或由窦入,往来摇漾,凡
无人处皆满。迨撒米时,倏聚倏散,倏前倏后,如环绕攘夺,并仰接俯拾之态,亦
仿佛依稀。其色如轻烟,其状略似人形,但不辨五官四体耳。」然则鬼犹求食,不
信有之乎?
后汉敦煌太守裴岑《破呼衍王碑》,在巴里坤海子上关帝祠中。屯军耕垦,得
之土中也。其事不见《后汉书》,然文句古奥,字画浑朴,断非后人所依托。以僻
在西域,无人摹搨,石刻锋棱犹完整。乾隆庚寅,游击刘存仁(此是其字,其名偶
忘之矣,武进人也。)摹刻一木本,洒火药于上,烧为斑驳,绝似古碑。二本并传
于世,赏鉴家率以旧石本为新,新木本为旧。与之辩,傲然弗信也。以同时之物,
有目睹之人,而真伪颠倒尚如此,况以千百年外哉!《易》之象数,《诗》之小序
,《春秋》之三传,或亲见圣人,或去古未远,经师授受,端绪分明,宋儒曰:「
汉以前人皆不知,吾以理知之也。」其类此夫。
康熙十四年,西洋贡狮,馆阁前辈多有赋咏。相传不久即逸去,其行如风,巳
刻绝锁,午刻即出嘉峪关,此齐东语也。圣祖南巡,由卫河回銮,尚以船载此狮。
先外祖母曹太夫人,曾于度帆楼窗罅窥之,其身如黄犬,尾如虎而稍长,面圆如人
,不似他兽之狭削,系船头将军柱上,缚一豕饲之。豕在岸犹号叫,近船即噤不出
声。及置狮前,狮俯首一嗅,已怖而死。临解缆时,忽一震吼声,如无数铜钲陡然
合击。外祖家厩马十余,隔垣闻之,皆战栗伏枥下;船去移时,尚不敢动。信其为
百兽王矣。狮初至,时吏部侍郎阿公礼稗,画为当代顾、陆,曾橐笔对写一图,笔
意精妙。旧藏博晰斋前辈家,阿公手赠其祖者也。后售于余,尝乞一赏鉴家题签。
阿公原未署名,以元代曾有献狮事,遂题曰《元人狮子真形图》。晰斋曰:「少宰
丹青,原不在元人下。此赏鉴未为谬也。」
乾隆庚辰,戈芥舟前辈扶乩,其仙自称唐人张紫鸾,将访刘长卿于瀛洲岛,偕
游天姥。或叩以事,书一诗曰:「身从异域来,时见瀛洲岛。日落晚风凉,一雁入
云杳。」隐示鸿冥物外,不预人世之是非也。芥舟与论诗,即欣然酬答,以所游名
胜《破石崖》、《天姥峰》、《庐山联句》三篇而去。芥舟时修《献县志》,因附
录志末。其《破石崖》一篇,前为五言律诗八韵,对偶声韵俱谐;第九韵以下,忽
作鲍参军《行路难》、李太白《蜀道难》体。唐三百年诗人无此体裁,殊不入格。
其以东、冬、庚、青四韵通押,仿昌黎「此日足可惜」诗;以穿鼻声七韵为一部例
,又似稍读古书者。盖略涉文翰之鬼,伪托唐人也。
河城(在县东十五里,隋乐寿县故城也。)西村民掘地得一镜,广丈余,已触
碎其半。见者人持一片去,置室中,每夕吐光。凡数家皆然。是亦王度神镜,应月
盈亏之类。但残破之余,尚能如此,更异耳。或疑镜何以如此之大,余谓此必河间
王宫殿中物。陆机与弟云书曰:「仁寿殿中有大方镜,广丈余,过之辄写人影。」
是晋代犹沿此制也。
乾隆己卯庚辰间,献县掘得唐张君平墓志,大中七年明经刘伸撰。字画尚可观
,文殊鄙俚,余拓示李廉衣前辈,曰:「公谓古人事事胜今人,此非唐文耶?天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