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姑妄听之三(第2页)
生无灭而已,布施供养非也,机锋语录亦非也;道之本旨,清净冲虚而已,章咒符箓
非也,炉火服饵亦非也。尔所见种种,是皆章咒符箓事;去炉火服饵,尚隔几尘。况
长生乎?然无所征验,遽斥其非,尔必谓誉其所能,而毁其所不能,徒大言耳。今示
以种种能为,而告以种种不可为,尔庶几知返乎!儒家、释家,情伪日增,门径各别
,可勿与辩也。吾疾夫道家之滋伪,故因汝好道,姑一正之。」因指诸方士曰:「尔
之不食,辟谷丸也。尔之前知,桃偶人也。尔之烧丹,房中药也。尔之点金,缩银法
也。尔之入冥,茉莉根也。尔之召仙,摄灵魂也。尔之返魂,役狐魅也。尔之搬运,
五鬼术也。尔之辟兵,铁布衫也。尔之飞跃,鹿卢跷也。名曰『道流』,皆妖人耳。
不速解散,雷部且至矣!」振衣欲起。众牵衣叩额曰:「下士沉迷,已知其罪;幸逢
仙驾,是亦前缘,忍不一度脱乎?」道士却坐,顾粤商曰:「尔曾闻笙歌锦绣之中,
有一人挥手飞升者乎?」顾诸方士曰:「尔曾闻炫术鬻财之辈,有一人脱屣羽化者乎
?夫修道者须谢绝万缘,坚持一念,使此心寂寂如死,而后可不死;使此气绵绵不停
,而后可长停。然亦非枯坐事也。仙有仙骨,亦有仙缘,骨非药物所能换,缘亦非情
好所能结。必积功累德,而后列名于仙籍。仙骨以生;仙骨既成,真灵自尔感通,仙
缘乃凑。此在尔辈之自度,仙家安有度人法乎?」因索纸大书十六字曰:「内绝世缘
,外积阴骘;无怪无奇,是真秘密。」投笔于案,声如霹雳,已失所在矣。
表伯王洪生家,有狐居仓中,不甚为祟。然小儿女或近仓游戏,辄被瓦击。一日
,厨下得一小狐,众欲捶杀以泄愤,洪生曰:「是挑衅也。人与妖斗,宁有胜乎?」
乃引至榻上,哺以果饵,亲送至仓外。自是儿女辈往来其地,不复击矣。此不战而屈
人也。
又舅氏安公五占,居县东留福庄。其邻家二犬。一夕,吠甚急,邻妇出视无一人
,惟闻屋上语曰:「汝家犬太恶,我不敢下。有逃婢匿汝家灶内,烦以烟熏之,当自
出。」妇大骇,入视灶内,果嘤嘤有泣声。问:「是何物,何以至此?」灶内小语曰
:「我名绿云,狐家婢也。不胜鞭箠,逃匿于此,冀少缓须臾死,惟娘子哀之。」妇
故长斋礼佛,意颇怜悯,向屋仰语曰:「渠畏怖不出,我亦实不忍火攻。苟无大罪,
乞仙家舍之。」(里俗呼狐曰仙家。)屋上应曰:「我二千钱新买得,那能即舍?」
妇曰:「二千钱赎之,可乎?」良久,乃应曰:「是或尚可。」妇以钱掷于屋上,遂
不闻声。妇扣灶呼曰:「绿云可出,我已赎得汝,汝主去矣。」灶内应曰:「感活命
恩!今便随娘子驱使。」妇曰:「人那可蓄狐婢?汝且自去。恐惊骇小儿女,亦慎勿
露形。」果似有黑物瞥然逝。后每逢元旦,辄闻窗外呼曰:「绿云叩头!」
蒙古以羊骨卜,烧而观其坼兆,犹蛮峒鸡卜也。霍丈易书在葵苏图军台时,有老
妇解此术。使卜归期。妇侧睨良久曰:「马未鞍,人未冠,是不行也;然鞍与冠皆已
具,行有兆矣。」越数月,又使卜。妇一视即拜,曰:「马已鞍,人已冠矣,公不久
其归乎!」既而果赐环。又大学士温公言,曩征乌什,俘回部十余人,禁地窖中。一
日,指口诉饥。投以杏,众分食讫,一年老者握其核,喃喃密祝,掷于地上,观其纵
横奇偶,忽失声哭。其党环视,亦皆哭。既而骈诛之牒至。疑其法如火珠林钱卜也。
是与蓍龟虽不同,然以骨取象者,龟之变;以物取数者,蓍之变。其藉人精神以有灵
,理则一耳。
康熙癸巳秋,宋村厂佃户周甲,不胜其妇之箠楚,夜伺妇寝,逃匿破庙。将待晓
,介邻里乞怜。妇觉之,追迹至庙,对神像数其罪,叱使伏受鞭。庙故有狐。鞭甫十
余,方哀呼,群狐合噪而出曰:「世乃有此不平事!」齐夺甲置墙隅,执其妇,褫无
寸缕,即以其鞭鞭之,至流血未释。突狐妇又合噪而出,曰:「男子但解护男子!渠
背妻私匿某家女,不应死耶?」亦夺其妇置墙隅,而相率执甲。群狐格斗争救,喧哄
良久。守田者疑为劫盗,大呼呜铳为声援,狐乃各散。妇已委顿,甲竭蹶负以归。王
得庵先生时设帐于是,见妇在途中犹喃喃骂也。先生尝曰:「快哉诸狐!可谓礼失而
求野。狐妇乃恶伤其类,又别执一理,操同室之戈。盖门户分而朋党起,朋党盛而公
论淆,𫐖轕纷纭,是非蠭起,其相轧也久矣。」
张铉耳先生家,一夕觅一婢不见,意其逋逃。次日,乃醉卧宅后积薪下。空房锁
闭,不知其何从入也。沃发渍面,至午乃苏。言昨晚闻后院嬉笑声,稔知狐魅,习惯
不惧,窃从门隙窥之。见酒炙罗列,数少年方聚饮。俄为所觉,遽跃起拥我逾墙入。
恍惚间如睡如梦,噤不能言,遂被逼入坐。陈酿醇浓,加以苛罚,遂至沉酣,不记几
时眠,亦不知其几时去也。铉耳先生素刚正,自往数之曰:「相处多年,除日日取柴
外,两无干犯。何突然越礼,以良家婢子,作娼女侑觞?子弟猖狂,父兄安在?为家
长者,宁不愧乎!」至夜半窗外语曰:「儿辈冶荡,业已笞之。然其间有一线乞原者
,此婢先探手入门,作谑词乞肉,非出强牵。且其月下花前,采兰赠芍,阅人非一,
碎璧多年,故儿辈敢通款曲。不然,则某婢某婢,色岂不佳,何终不敢犯乎?防范之
疏,仆与先生似当两分其过,惟俯察之。」先生曰:「君既笞儿,此婢吾亦当痛笞。
」狐哂曰:「过摽梅之年,而不为之择配偶;郁而横决,罪岂独在此婢乎?」先生默
然。次日,呼媒媪至,凡年长数婢尽嫁之。
邱县丞天锦言,西商有杜奎者,不知其乡贯,其语似泽、潞人也。刚劲有胆,不
畏鬼神。空宅荒祠,所至恒襥被独宿,亦无所见闻。偶行经六盘山麓,日已曛黑,遂
投止废堡破屋。荒烟蔓草,四无人踪,度万万无寇盗。解装绊马,拾枯枝𦶟火御寒,
竟展衾安卧。方欲睡间,闻有哭声。谛听之,似在屋后,似出地下。时榾㭾方然,室
明如昼,因侧眠,握刀以待之。俄声渐近,已在窗外黑处呜呜不已,然终不露形。杜
叱问曰:「平生未曾见尔辈。是何鬼物?可出面言。」暗中有应者曰:「身是女子,
裸无寸缕,愧难相见。如不见弃,许入被中,则有物蔽形,可以对语。」杜知其欲相
媚惑,亦不惧之,微哂曰:「欲入即入。」阴风飒然,已一好女共枕矣。羞容腼碘,
掩面泣曰:「一语才通,遽相偎倚。人虽冶荡,何至于斯?缘有苦情,迫于陈诉,虽
嫌造次,勿讶淫奔。此堡故群盗所居,妾偶独行,为其所劫,尽褫衣裳簪珥,缚弃涧
中。夏浸寒泉,冬埋积雪,沉阴冱冻,万苦难名。后恶党伏诛,废为墟莽。无人可告
,茹痛至今。幸空谷足音,得见君子,机缘难再,千载一时。故忍耻相投,不辞自献
,拟以一宵之爱,乞市薄槥,移骨平原。庶地气少温,得安营魄。倘更作佛事,超拔
转轮,则再造之恩,誓世世长执巾栉。」语讫拭泪,纵体入怀。杜慨然曰:「本谓尔
为妖,乃沉冤如是!吾虽耽花柳,然乘人窘急,挟制求欢,则落落丈夫义不出此。汝
既畏冷,无妨就我取温;如讲幽期,则不如迳去。」女伏枕叩额,亦不再言。杜拥之
酣眠,帖然就抱。天晓,已失所在。乃留数日,为营葬营斋。越数载归里,有邻家小
女,见杜辄恋恋相随。后老而无子,求为侧室。父母不肯,女自请相从,竟得一男。
知其事者,皆疑为此鬼后身也。
《宋书。符瑞志》曰:「珊瑚钩,王者恭信则见,然不言其形状。盖自然之宝也
。」杜工部诗曰:「飘飘青琐郎,文采珊瑚钩。」似即指此。萧铨诗曰:「珠帘半上
珊瑚钩。」则以珊瑚为钩耳。余见故大学士杨公一带钩,长约四寸余,围约一寸六七
分。其钩就倒垂桠杈,截去附枝,作一螭头。其系缎环柱,亦就一横出之瘿瘤,作一
芝草。其干天然弯曲,脉理分明,无一毫斧凿迹。色迹纯作樱桃红。殆为奇绝。其挂
钩之环,则以交柯连理之枝,去其外歧,而存其周围相属者。亦似天成。然珊瑚连理
者多,佩环似此者亦多,不为异也。云以千四百金得诸洋舶。此在壬午、癸未间,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