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姑妄听之三(第3页)
时珊瑚易致,价尚未昂云。
又余在乌鲁木齐时,见故大学士温公有玉一片,如掌大,可作臂阁,质理莹白。
面有红斑四点,皆大如指顶,鲜活如花片,非血浸,非油炼,非琥珀烫,深入腠理,
而晕脚四散,渐远渐淡,以至于无,盖天成也。公恒以自随。木果木之战,公埋轮絷
马,慷慨捐身。此物想流落蛮烟瘴雨间矣。
又尝见贾人持一玉簪,长五寸余,圆如画笔之管,上半纯白,下半莹澈如琥珀,
为目所未睹。有酬以九百金者,坚不肯售。余终疑为药炼也。
五十年前,见董文恪公一玉蟹,质不甚巨,而纯白无点瑕。独视之亦常玉,以他
白玉相比,则非隐青即隐黄隐赭,无一正白者,乃知其可贵。顷与柘林司农话及,司
农曰:「公在日,偶值匮乏,以六百金转售之矣。」
益都有书生,才气飚发,颇为隽上。一日,晚凉散步,与村女目成。密遣仆妇通
词,约某夕虚掩后门待。生潜踪匿影,方暗中扪壁窃行,突火光一掣,朗若月明,见
一厉鬼当户立。狼狈奔回,几失魂魄。次日至塾,塾师忽端坐大言曰:「吾辛苦积得
小阴骘,当有一孙登第,何逾墙钻穴,自败成功?幸我变形阻之。未至削籍,然亦殿
两举矣。尔受人修脯,教人子弟,何无约束至此耶?」自批其颊十余,昏然仆地。方
灌治间,宅内仆妇亦自批其颊曰:「尔我家三世奴,岂朝秦暮楚者耶?幼主妄行,当
劝戒,不从,则当告主人。乃献媚希赏,几误其终身,岂非负心耶?后再不悛,且褫
尔魄。」语讫亦昏仆。并久之乃苏。门人李南涧曾亲见之。盖祖父之积累如是其难,
子孙之败坏如是其易也。祖父之于子孙如是,其死尚不忘也,人可不深长思乎?然南
涧言,此生终身不第,顑颔以终。殆流荡不返,其祖亦无如何欤?抑或附形于塾师,
附形于仆妇,而不附形于其孙,亦不附形于其子,犹有溺爱者存,故终不知惩欤?
狐魅,人之所畏也。里有罗生者,读小说杂记,稔闻狐女之姣丽,恨不一遇。近
郊古冢,人云有狐,又云时或有人与狎昵。乃诣其窟穴,具贽币牲醴,投书求婚姻。
且云:「或香闺娇女,并已乘龙,或鄙弃樗材,不堪倚玉,则乞赐一艳婢,用充贵媵
。衔感亦均。」再拜置之而返。数日寂然。一夕,独坐凝思,忽有好女出灯下,嫣然
笑曰:「主人感君盛意,卜今吉日,遣小婢三秀来充下陈,幸见收录。」因叩谒如礼
,凝眸侧立,妖媚横生。生大欣慰,即于是夜定情,自以为彩鸾甲帐,不是过也。婢
善隐形,人不能见,虽远行别宿,亦复相随。益惬生所愿,惟性饕餮,家中食物多被
窃食,物不足则盗衣裳器具,鬻钱以买,亦不知谁为料理。意有徒党同来也。以是稍
谯责之,然媚态柔情,摇魂动魄,低眉一盼,亦复回嗔。又冶荡殊常,蛊惑万状,卜
夜卜昼,靡有已时,尚嗛嗛不足。以是家为之凋,体亦为之敝。久而疲于奔命,怨詈
时闻,渐起衅端,遂成仇隙,呼朋引类,妖祟大兴,日不聊生。延正一真人劾治,婢
现形抗辩曰:「始缘祈请,本异私奔;继奉主命,不为苟合。手扎具存,非无故为魅
也。至于盗窃淫佚,狐之本性,振古如是,彼岂不知?既以耽色之故,舍人而求狐,
乃又责狐以人理,毋乃誖欤?即以人理而论,图声色之娱者,不能惜畜养之费。既充
妾媵,即当仰食于主人;所给不敷,即不免私有所取。家庭之内,似此者多;较攘窃
他人,终为有间。若夫闺房燕昵,何所不有?圣人制礼,亦不能立以程限;帝王定律
,亦不能设以科条。在嫡配尚属常情,在姬侍又其本分。录以为罪,窃有未甘。」真
人曰:「鸠众肆扰,又何理乎?」曰:「嫁女与人,意图求取。不满所欲,聚党喧哄
者,不知凡几。未闻有人科其罪,乃科罪于狐欤?」真人俯思良久,顾罗生笑曰:「
君所谓求仁得仁,亦复何怨?老夫耄矣,不能驱役鬼神,预人家儿女事。」后罗生家
贫如洗,竟以瘵终。
从姪秀山言,奴子吴士俊尝与人斗,不胜,恚而求自尽。欲于村外觅僻地,甫出
栅,即有二鬼邀之。一鬼言投井佳,一鬼言自缢更佳,左右牵掣,莫知所适。俄有旧
识丁文奎者从北来,挥拳击二鬼遁去,而自送士俊归。士俊惘惘如梦醒,自尽之心顿
息。文奎亦先以缢死者。盖二人同役于叔父栗甫公家。文奎殁后,其母婴疾困卧,士
俊尝助以钱五百,故以是报之。此余家近岁事,与《新齐谐》所记针工遇鬼略相似,
信凿然有之。而文奎之求代而来,报恩而去,尤足以激薄俗矣。
周景垣前辈言,有巨室眷属,连舻之任,晚泊大江中。俄一大舰来同泊,门灯樯
帜,亦官舫也。日欲没时,舱中二十余人,露刃跃过,尽驱妇女出舱外。有靓妆女子
隔窗指一小妇曰:「此即是矣。」群盗应声曳之去。一盗大呼曰:「我即尔家某婢父
!尔女酷虐我女,鞭箠炮烙无人理,幸逃出遇我。尔追捕未获。衔冤次骨,今来复仇
也!」言讫,扬帆顺流去,斯须灭影。缉寻无迹,女竟不知其所终。然情状可想矣。
夫贫至鬻女,岂复有所能为?而不虑其能为盗也;婢受惨毒,岂复能报,而不虑其父
能为盗也。此所谓蜂虿有毒欤!又李受公言,有御婢残忍者,偶以小过闭空房,冻饿
死。然无伤痕,其父讼不得直,反受笞。冤愤莫释,夜逾垣入,并其母女手刃之。缉
捕多年,竟终漏网,是不为盗亦能报矣。又言京师某家火,夫妇子女并焚,亦群婢怨
毒之所为。事无显证,遂无可追求。是不必有父,亦自能报矣。余有亲串,鞭笞婢妾
,嬉笑如儿戏,间有死者。一夕,有黑气如车轮,自簷堕下,旋转如风,啾啾然有声
,直入内室而隐。次日,疽发于项如粟颗,渐以四溃,首断如斩。是人所不能报,鬼
亦报之矣。人之爱子,谁不如我?其强者,衔冤茹痛,郁结莫申,一决横流,势所必
至;其弱者,横遭荼毒,赍恨黄泉,哀感三灵,岂无神理?不有人祸,必有天刑,固
亦理之自然耳。
世谓古玉皆昆吾刀刻,不尽然也。魏文帝《典论》,已不信世有昆吾刀,是汉时
已无此器。李义山诗:「玉集胡沙割。」是唐已沙碾矣。今琢玉之巧,以痕都斯坦为
第一,其地即佛经之印度、《汉书》之身毒。精是技者,相传犹汉武时玉工之裔,故
所雕物象,颇有中国花草,非西域所有者,沿旧谱也。又云别有奇药能软玉,故细入
毫芒,曲折如意。余尝见玛少宰兴阿,自西域买来梅花一枝,虬干夭矫,殆可以插瓶
;而开之则上盖下底成一盒,虽细条碎瓣,亦皆空中。又尝见一钵,内外两重,可以
转而不可出,中间隙缝,仅如一发,摇之无声,断无容刀之理;刀亦断无屈曲三折,
透至钵底之理。疑其又有黏合无迹之药,不但能软也。此在前代,偶然一见,谓之鬼
工。今则纳賮输琛,有如域内,亦寻常视之矣。
闽人有女,未嫁卒,已葬矣。阅岁余,有亲串见之别县,初疑貌相似,然声音体
态无相似至此者,出其不意,从后试呼其小名。女忽回顾,知不谬。又疑为鬼,归告
其父母。开冢验视,果空棺。共往踪迹。初阳不相识。父母举其胸胁瘢痣,呼邻妇密
视,乃具伏。觅其夫,则已遁矣。盖闽中茉莉花根,以酒磨汁饮之,一寸可尸噘一日
,服至六寸尚可苏,至七寸乃真死。女已有婿,而私与邻子狎。故磨此根使诈死,待
其葬而发墓共逃也。婿家鸣官捕得邻子,供词与女同。时吴林塘官闽县,亲鞠是狱,
欲引开棺见尸律,则人实未死,事异图财;欲引药迷子女例,则女本同谋,情殊掠卖
。无正条可以拟罪,乃仍以奸拐本律断。人情变幻,亦何所不有乎?
唐宋人最重通犀,所云种种人物,形至奇巧者。唐武后之简作双龙对立状,宋孝
宗之带作南极老人扶杖像。见于诸书者不一,当非妄语。今惟有黑白二色,未闻有肖
人物形者,此何以故欤?惟大理石往往似画,至今尚然。尝见梁少司马铁幢家一插屏
,作一鹰立老树斜柯上,觜距翼尾,一一酷似;侧身旁睨,似欲下搏,神气亦极生动
。朱运使子颖,尝以大理石镇纸赠亡儿汝佶,长约二寸广约一寸,厚约五六分。一面
悬崖对峙,中有二人,乘一舟顺流下;一面作双松欹立,针鬣分明,下有水纹,一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