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姑妄听之三(第4页)
在松梢,一月在水。宛然两水墨小幅。上有刻字,一题曰「轻舟出峡」,一题曰「松
溪印月」,左侧题「十岳山人」,字皆八分书。盖明王寅故物也。汝佶以献余。余于
器玩不甚留意,后为人取去。烟云过眼矣。偶然忆及,因并记之。
旧蓄北宋苑画八幅,不题名氏,绢丝如布,笔墨沉著工密,中有浑浑穆穆之气,
疑为真迹。所画皆故事,而中有三幅不可考。一幅下作甲仗隐现状,上作一月衔树杪
,一女子衣带飘舞,翩如飞鸟似御风而行;一幅作旷野之中,一中使背诏立,一人衣
巾褴缕自右来,二小儿迎拜于左,其人作引手援之状。中使若不见三人,三人亦若不
见中使;一幅作一堂甚华敞,阶下列酒罂五,左侧作艳女数人,靓装彩服若贵家姬,
右侧作媪婢携抱小儿女,皆侍立甚肃,中一人常服据榻坐,自抱一酒罂,持钻钻之。
后前一幅辨为红线,后二幅则终不知为谁。姑记于此,俟博雅者考之。
张石粼先生,姚安公同年老友也,性伉直,每面折人过;然慷慨尚义,视朋友之
事如己事,劳与怨皆不避也。尝梦其亡友某公,盛气相诘曰:「君两为县令,凡故人
子孙零替者无不收恤,独我子数千里相投,视如陌路,何也?」先生梦中怒且笑曰:
「君忘之欤?夫所谓朋友,岂势利相攀援,酒食相征逐哉!为缓急可恃,而休戚相关
也。我视君如弟兄,吾家奴结党以蠹我,其势蟠固。我无可如何。我尝密托君察某某
,君目睹其奸状而恐招嫌怨,讳不肯言。及某某贯盈自败,君又博忠厚之名,百端为
之解脱。我事之偾不偾,我财之给不给,君皆弗问,第求若辈感激,称长者而已。是
非厚其所薄,薄其所厚乎?君先陌路视我,而怪我视君如陌路,君忘之欤?」其人瑟
缩而去。此五十年前事也。大抵士大夫之习气,类以不谈人过为君子,而不计其人之
亲疏,事之利害。余常见胡牧亭为群仆剥削,至衣食不给;同年朱学士竹君,奋然代
为驱逐,牧亭生计乃稍苏。又尝见陈裕斋殁后,孀妾孤儿为其婿所凌逼;同年曹宗丞
慕堂亦奋然鸠率旧好,代为驱逐,其子乃得以自存。一时清议,称古道者,百不一二
;称多事者,十恒八九也。又尝见崔总宪应阶娶孙妇,赁彩轿亲迎,其家奴互相钩贯
,非三百金不能得,众喙一音。至前期一两日,价更倍昂。崔公恚愤,自求朋友代赁
,朋友皆避怨不肯应。甚有谓彩轿无定价,贫富贵贱各随其人为消长,非他人所可代
赁,以巧为调停者。不得已,以己所乘轿,结彩缯用之。一时清议,谓坐视非理者,
亦百不一二;谓善体下情者,亦十恒八九也。彼一是非,此一是非,将乌乎质之哉?
朱青雷言,尝谒椒山祠,见数人结伴入,众皆叩拜,中一人独长揖。或诘其故,
曰:「杨公员外郎,我亦员外郎,品秩相等,无庭参礼也。」或又曰:「杨公忠臣。
」怫然曰:「我奸臣乎?」于大羽因言,聂松岩尝骑驴,遇一治磨者嗔不让路,治磨
者曰:「石工遇石工(松岩,安邱张卯君之弟子,以篆刻名一时。),何让之有?」
余亦言,交河一塾师与张晴岚论文相诋,塾师怒曰:「我与汝同岁入泮,同至今日,
皆不第,汝何处胜我耶?」三事相类。虽善辩者无如何也。田白岩曰:「天地之大,
何所不有?遇此种人,惟当以不治治之,亦于事无害;必欲其解悟,弥出葛藤。尝见
两生同寓佛寺,一詈紫阳,一詈象山,喧诟至夜半。僧从旁解纷,又谓异端害正,共
与僧斗。次日,三人破额,诣讼庭。非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乎?」
昌平有老妪,蓄鸡至多,惟卖其卵。有买鸡充馔者,虽十倍其价不肯售。所居依
山麓,日久滋衍,殆以谷量,将曙时,唱声竞作,如传呼之相应也。会刈麦暴于门外
,群鸡忽千百齐至,围绕啄食。媪持杖驱之不开,遍呼男女交手扑击,东散西聚,莫
可如何。方喧呶间,住屋五楹,訇然摧圮,鸡乃俱惊飞入山去。此与《宣室志》所载
李甲家鼠报恩事相类。夫鹤知夜半,鸡知将旦,气之相感而精神动焉,非其能自知时
也。故邵子曰:「禽鸟得气之先。」至万物成毁之数,断非禽鸟所先知,何以聚族而
来,脱主人于厄乎?此必有凭之者矣!
从姪汝夔言,甲乙并以捕狐为业,所居相距十余里。一日,伺得一冢有狐迹,拟
共往,约日落后会于某所。乙至,甲已先在。同至冢侧,相其穴,可容人。甲令乙伏
穴内,而自匿冢畔丛薄中;待狐归穴,甲御其出路,而乙在内禽絷之。乙暗坐至夜分
,寂无音响,欲出与甲商进止。呼良久不应,试出寻之,则二墓碑横压穴口,仅隙光
一线,阔寸许,重不可举,乃知为甲所卖。次日,闻外有叱牛声,极力号叫,牧者始
闻。报其家往视,鸠人移石,已幽闭一昼夜矣。疑甲谋杀,率子弟诣甲,将报讼官。
至半途,乃见甲裸体反缚柳树上,众围而唾詈,或鞭扑之。盖甲赴约时,路遇妇相调
谑,因私狎于秫丛。时盛暑,各解衣置地,甫脱手,妇跃起,掣其衣走,莫知所向。
幸无人见,狼狈潜归。未至家,遇明火持械者,见之呼曰:「奴在此!」则邻家少妇
三四,睡于院中。忽见甲解衣就同卧,惊唤众起。已弃衣逾墙遁。方共里党追捕也。
甲无以自白,惟呼天而已。乙述昨事,乃知皆为狐所卖。然伺其穴而掩袭,此戕杀之
仇也。戕杀之仇,以游戏报之,一闭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,一褫其衣使受缚无辩,而
人觉即遁。使其罪亦不至死,犹可谓善留余地矣。
天下有极细之事,而皋陶亦不能断者。门人折生遇兰,健令也。官安定日,有两
家争一坟山,讼四五十年,阅两世矣。其地广阔不盈亩,中有二冢,两家各以为祖茔
。问邻证,则万山之中,裹粮挈水乃能至,四无居人;问契券,则皆称前明兵燹,已
不存;问地粮串票,则两造具在。其词皆曰:「此地万不足耕,无锱铢之利,而有地
丁之额。所以百控不已者,徒以祖宗丘陇,不欲为他人占耳。」又皆曰:「苟非先人
之体魄,谁肯涉讼数十年,认他人为祖宗者?」或疑为谋占吉地,则又皆曰:「秦陇
素不讲此事,实无此心,亦彼此不疑有此心。且四周皆石,不能再容一棺,如得地之
后,掘而别葬,是反授不得者以间,谁敢为之?」竟无以折服。又无均分理,无入官
理,亦莫能判定。大抵每祭必斗,每斗必讼,官惟就斗论斗,更不问其所因矣。后蔡
西斋为甘肃藩司,闻之曰:「此争祭,非争产也。盍以理喻之。」曰:「尔既自以为
祖墓,应听尔祭。其来争祭者,既愿以尔祖为祖,于尔祖无损,于尔亦无损也,听其
享荐亦大佳,何必拒乎?」亦不得已之权词,然迄不知其遵否也。
胡牧亭言,其乡一富室,厚自奉养,闭门不与外事,人罕得识其面。不善治生而
财终不耗,不善调摄而终无疾病,或有祸患亦意外得解。尝一婢自缢死,里胥大喜,
张其事报官,官亦欣然即日来。比陈尸检验,忽手足蠕蠕动。方共骇怪,俄欠伸,俄
转侧,俄起坐,已复苏矣。官尚欲以逼污投缳,锻炼罗织,微以语导之。婢叩首曰:
「主人妾媵如神仙,宁有情到我?设其到我,方欢喜不暇,宁肯自戕?实闻父不知何
故,为官所杖杀,悲痛难释,愤恚求死耳,无他故也。」官乃大沮去。其他往往多类
此。乡人皆言其蠢然一物,乃有此福,理不可明。偶扶乩召仙,以此叩之。乩判曰:
「诸公误矣,其福正以其蠢也。此翁过去生中,乃一村叟,其人淳淳闷闷无计较心,
悠悠忽忽无得失心,落落漠漠无爱憎心,坦坦平平无偏私心,人或凌侮无争竞心,人
或欺绐无机械心,人或谤詈无嗔怒心,人或构害无报复心,故虽槁死牖下无大功德,
而独以是心为神所福,使之食报于今生。其蠢无知识,正其身异性存,未昧前世善根
也。诸君乃以为疑,不亦误耶?」时在侧者信不信参半,吾窃有味斯言也。余曰:「
此先生自作传赞,托诸斯人耳。然理固有之。」
刘约斋舍人言,刘生名寅(此在刘景南家酒间话及,南北乡音各异,不知是此寅
字否也。),家酷贫,其父早年与一友订婚姻,一诺为定,无媒妁,无婚书庚帖,亦
无聘币,然子女则并知之也。刘生父卒,友亦卒,刘生少不更事,窭益甚,至寄食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