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卷 姑妄听之三(第5页)
寮。友妻谋悔婚,刘生无如之何。女竟郁郁死。刘生知之,痛悼而已。是夕,灯下独
坐,悒悒不宁,忽闻窗外啜泣声,问之不应,而泣不已。固问之,仿佛似答一我字,
刘生顿悟曰:「是子也耶?吾知之矣。事已至此,来生相聚可也。」语讫遂寂。后刘
生亦夭死。惜无人好事,竟不能合葬华山。《长恨歌》曰:「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
绵绵无了期。」此之谓乎?虽悔婚无迹,不能名以贞;又以病终,不能名以烈,然其
志则贞烈兼矣。说是事时满座太息,而忘问刘生里贯。约斋家在苏州,意其乡里欤?
河间有游僧,卖药于市,以一铜佛置案上,而盘贮药丸,佛作引手取物状。有买
者先祷于佛,而捧盘进之。病可治者,则丸跃入佛手;其难治者,则丸不跃。举国信
之。后有人于所寓寺内,见其闭户研铁屑,乃悟其盘中之丸,必半有铁屑,半无铁屑
;其佛手必磁石为之,而装金于外。验之信然,其术乃败。会有讲学者,阴作讼牒,
为人所讦。到官昂然不介意,侃侃而争。取所批《性理大全》核对,笔迹皆相符,乃
叩额伏罪。太守徐公讳景曾,通儒也,闻之笑曰:「吾平生信佛不信僧,信圣贤不信
道学,今日观之,灼然不谬。」
杨槐亭前辈有族叔,夏日读书山寺中。至夜半,弟子皆睡,独秉烛咿唔。倦极假
寐,闻叩窗语曰:「敢敬问先生,此往某村当从何路?」怪问为谁,曰:「吾鬼也。
谿谷重复,独行失路。空山中鬼本稀疏,偶一二无赖贱鬼,不欲与言,即问之,亦未
必肯相告。与君幽明虽隔,气类原同,故闻书声而至也。」具以告之,谢而去。后以
语槐亭,槐亭怃然曰:「吾乃知孤介寡合,即作鬼亦难。」
李秋崖与金谷村,尝秋夜坐济南历下亭。时微雨新霁,片月初生,秋崖曰:「韦
苏州『流云吐华月』句,气象天然,觉张子野『云破月来花弄影』句,便多少著力。
」谷村未答,忽暗中人语曰:「岂但著力不著力?意境迥殊,一是诗语,一是词语,
格调亦迥殊也。即如《花间集》『细雨湿流光』句,在词家为妙语,在诗家则靡靡矣
。」愕然惊顾,寂无一人。
胶州法南墅,尝偕一友登日观。先有一道士倚石坐,傲不为礼,二人亦弗与言。
俄丹曦欲吐,海天滉耀,千汇万状,不可端倪。南墅吟元人诗曰:「『万古齐州烟九
点,五更沧海日三竿』,不信然乎!」道士忽哂曰:「昌谷用作梦天诗,故为奇语。
用之泰山,不太假借乎?」南墅回顾,道士即不再言。既而踆乌涌上,南墅谓其友曰
:「太阳真火,故入水不濡也。」道士又哂曰:「公谓日自海出乎?此由不知天形,
故不知地形;不知地形,故不知水形也。盖天椭圆如鸡卵,地浑圆如弹丸,水则附地
而流,如核桃之皴皱。椭圆者,东西远而上下近,凡有九重。最上曰宗动,元气之表
,无象可窥;次为恒星,高不可测;次七重,则日月五星各占一重,随大气旋转,去
地且二百余万里,无论海也。浑圆者,地无正顶,身所立处皆为顶;地无正平,目所
见处皆为平。至广漠之野,四望天地相接处,其圆中规,中高而四𬯎之证也,是为地
平。圆规以外,目所不见者,则地平下矣。湖海之中,四望天水相合处,亦圆中规,
是又水随地形,中高四𬯎之证也。然江河之水狭且浅,夹以两岸,行于地中,故日出
地上,始受日光。惟海至广至深,附于地面,无所障蔽,故中高四𬯎之处,如水晶球
之半,日未至地平,倒影上射,则初见如一线;日将近地平,则斜影横穿,未明先睹
。今所见者,是日之影,非日之形;是天上之日影隔水而映,非海中之日影浴水而出
也。至日出地平,则影斜落海底,转不能见矣。儒家盖尝见此景,故以为天包水、水
浮地、日出入于水中,而不知日自附天、水自附地。佛家未见此景,故以须弥山四面
为四州,日环绕此山,南昼则北夜,东暮则西朝,是日常旋转,平行竟不入地。证以
今日所见,其谬更无庸辩矣。」南墅惊其博辩,欲与再言。道士笑曰:「更竟其说。
子不知九万里之围圆,以渐而迤,以渐而转,渐迤渐转,遂至周环,必以为人能正立
,不能倒立,拾杨光先之说,苦相诘难。老夫慵惰,不能与子到大郎山上看南斗(大
郎山在亚禄国,与中国上下反对,其地南极出地三十五度,北极入地三十五度。),
不如其已也。」振衣迳去,竟莫测其何许人。
大学士温公言,征乌什时,有骁骑校腹中数刃,医不能缝。适生俘数回妇,医曰
:「得之矣。」择一年壮肥白者,生刳腹皮,幂于创上,以匹帛缠束,竟获无恙。创
愈后,浑合为一,痛痒亦如一。公谓:「非战阵无此病,非战阵亦无此药。」信然。
然叛徒逆党法本应诛,即不剥肤,亦即断脰。用救忠义之士,固异于杀人以活人尔。
周化源言,有二士游黄山,留连松石,日暮忘归。夜色苍茫,草深苔滑,乃共坐
于悬崖之下。仰视峭壁,猿鸟路穷,中间片石斜欹,如云出岫,缺月微升,见有二人
坐其上,知非仙即鬼,屏息静听。右一人曰:「顷游岳麓,闻此翁又作何语?」左一
人曰:「去时方聚讲《西铭》,归时又讲《大学衍义》也。」右一人曰:「《西铭》
论万物一体,理原如是。然岂徒心知此理,即道济天下乎?父母之于子,可云爱之深
矣,子有疾病,何以不能疗?子有患难,何以不能救?无术焉而已。此犹非一身也。
人之一身,虑无不深自爱者,己之疾病,何以不能疗?己之患难,何以不能救?亦无
术焉而已。今不讲体国经野之政、捍灾御变之方,而曰吾仁爱之心同于天地之生物,
果此心一举万物,即可以生乎?吾不知之矣。至《大学》条目,自格致以至治平,节
节相因,而节节各有其功力。譬如土生苗,苗成禾,禾成谷,谷成米,米成饭,本节
节相因。然土不耕则不生苗,苗不灌则不得禾,禾不刈则不得谷,谷不舂则不得米,
米不炊则不得饭,亦节节各有其功力。西山作《大学衍义》,列目至齐家而止,谓治
国平天下可举而措之。不知虞舜之时,果瞽瞍允若,而洪水即平、三苗即格乎?抑犹
有治法在乎?又不知周文之世,果太姒徽音而江汉即化、崇侯即服乎?抑别有政典存
乎?今一切弃置,而归本于齐家,毋亦如土可生苗,即炊土为饭乎?吾又不知之矣。
」左一人曰:「琼山所补,治平之道其备乎?」右一人曰:「真氏过于泥其本,邱氏
又过于逐其末。不究古今之时势,不揆南北之情形,琐琐屑屑,缕陈多法,且一一疏
请施行,是乱天下也。即其海运一议,胪列历年漂失之数,谓所省转运之费,足以相
抵。不知一舟人命,讵止数十;合数十舟即逾千百,又何为抵乎?亦妄谈而已矣。」
左一人曰:「是则然矣。诸儒所述封建井田,皆先王之大法,有太平之实验,究何如
乎?」右一人曰:「封建井田,断不可行,驳者众矣。然讲学家持是说者,意别有在
,驳者未得其要领也。夫封建井田不可行,微驳者知之,讲学者本自知之。知之而必
持是说,其意固欲借一必不行之事,以藏其身也。盖言理言气,言性言心,皆恍惚无
可质,谁能考未分天地之前,作何形状;幽微暧昧之中,作何情态乎?至于实事,则
有凭矣。试之而不效,则人人见其短长矣。故必持一不可行之说,使人必不能试,必
不肯试,必不敢试,而后可号于众曰:『吾所传先王之法,吾之法可为万世致太平,
而无如人不用何也!』人莫得而究诘,则亦相率而叹曰:『先生王佐之才,惜哉不竟
其用。』云尔。以棘刺之端为母猴,而要以三月斋戒乃能观,是即此术。第彼犹有棘
刺,犹有母猴,故人得以求其削。此更托之空言,并无削之可求矣。天下之至巧,莫
过于是。驳者乃以迂阔议之,乌识其用意哉!」相与太息者久之,划然长啸而去。二
士窃记其语,颇为人述之。有讲学者闻之,曰:「学求闻道而已。所谓道者,曰天曰
性曰心而已。忠孝节义,犹为末务;礼乐刑政,更末之末矣。为是说者,其必永嘉之
徒也夫!」
刘香畹寓斋扶乩,邀余,未赴。或传其二诗曰:「是处春山长药苗,闲随蝴蝶过
溪桥;林中借得樵童斧,自斲槐根木瘿瓢。」「飞岩倒挂万年藤,猿狖攀缘到未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