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滦阳消夏录一(第2页)
之谓何,无功即有罪矣。」官大踧踖,锋棱顿减。王徐顾笑曰:「怪公盛气耳。
平心而论,要是三四等好官,来生尚不失冠带。」促命即送转轮王。观此二事,
知人心微暧,鬼神皆得而窥。虽贤者一念之私,亦不免于责备。相在尔室,其信
然乎?
雍正壬子,有宦家子妇,素无勃谿状。突狂电穿牖,如火光激射,雷楔贯心
而入,洞左胁而出,其夫亦为雷燄燔烧,背到尻皆焦黑,气息仅属,久之乃苏,
顾妇尸泣曰:「我性刚劲,与母争论或有之;尔不过私诉抑郁,背灯掩泪而已,
何雷之误中尔耶?」是未知律重主谋,幽明一也。
无云和尚,不知何许人。康熙中挂单河间资胜寺,终日默坐,与语亦不答。
一日,忽登禅床,以界尺拍案一声,泊然化去。视案上有偈曰:「削发辞家净六
尘,自家且了自家身。仁民爱物无穷事,原有周公孔圣人。」佛法近墨,此僧乃
近于杨。
宁波吴生,好作北里游。后昵一狐女,时相幽会。然仍出入青楼间。一日,
狐女请曰:「吾能幻化,凡君所眷,吾一见即可肖其貌。」君一存想:「应念而
至,不逾于黄金买笑乎?」试之,果倾刻换形,与真无二,遂不复外出。尝与狐
女曰:「眠花藉柳,实惬人心,惜是幻化,意中终隔一膜耳。」狐女曰:「不然
。声色之娱,本雷光石火,岂特吾肖某某为幻化,即彼某某亦幻化也;岂特某某
为幻化,即妾亦幻化也。即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幻化也。白杨绿草,黄土青山,
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;握雨携云,与埋香葬玉,《别鹤》、《离鸾》,一曲伸臂
顷耳。中间两美相合,或以时刻计,或以日计,或以月计,或以年计,终有绝别
之期。及其诀别,则数十年而散,与片刻暂遇而散者,同一悬崖撒手,转瞬成空
。倚翠偎红,不皆恍如春梦乎?即夙契原深,终身聚首,而朱颜不驻,白发已侵
,一人之身,非复旧态。则当时黛眉粉颊,亦谓之幻化可矣。何独以妾肖某某为
幻化也?」吴洒然有悟。后数岁,狐女辞去,吴竟绝迹于狎游。
交河汲孺爱,青县张文甫,皆老儒也。并授徒于献。尝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间
,去馆稍远,荒原阒寂,榛莽翳然。张心怖欲返,曰:「墟墓间多鬼,曷可久留
。」俄一老人扶杖至,揖二人坐,曰:「世间何得有鬼?不闻阮瞻之论乎?二君
儒者,奈何信释氏之妖妄。」因阐发程朱二气屈伸之理,疏通证明,词条流畅。
二人听之皆首肯,共叹宋儒见理之真,递相酬对,竟忘问姓名。适大车数辆远远
至,牛铎铮然,老人振衣急起曰:「泉下之人,岑寂久矣。不持无鬼之论,不能
留二君作竟夕谈。今将别,谨以实告,毋讶相戏侮也。」俯仰之顷,欻然已灭。
是间绝少文士,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,或即其魂欤?
河间唐生,好戏侮,土人至今能道之。所谓唐啸子者是也。有塾师好讲无鬼
,尝曰:「阮瞻遇鬼,安有是事?僧徒妄造蜚语耳。」唐夜洒土其窗,而呜呜击
其户。塾师骇问为谁,则曰:「我二气之良能也。」塾师大怖,蒙首股栗,使二
弟子宋达旦。次日委顿不起。朋友来问,但呻吟曰有鬼。既而知唐所为,莫不拊
掌。然自是魅大作,抛掷瓦石,摇撼户牖无虚夕。初尚以为唐再来,细察之乃真
魅,不胜其嬲,竟弃馆而去。盖震惧之后,益以惭恧,其气已馁,狐乘其馁而中
之也。妖由人兴,此之谓乎?
天津某孝廉,与数友郊外踏青。皆少年轻薄。见柳荫中少妇骑驴过,欺其无
伴,邀众逐其后,嫚语调谑。少妇殊不答,鞭驴疾行。有两三人先追及,少妇忽
下驴软语,意似相悦。俄某与三四人追及,审视正其妻也。但妻不解骑,是日亦
无由至郊外,且疑且怒,近前诃之。妻嬉笑如故,某愤气潮涌,奋掌欲掴其面。
妻忽飞跨驴背,别换一形,以鞭指某数曰:「见他人之妇,则狎亵百端;见自己
妇,则恚恨如是。尔读圣贤书,一恕字尚不能解,何以挂名桂籍也!」数讫,迳
行。某色如死灰,殆僵立道左不能去,竟不知是何魅也。
德州田白岩曰:「有额都统者,在滇黔间山行,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,欲剖
其心。女哀呼乞救,额急挥骑驰及,遽格道士手,女噭然一声,化火光飞去,道
士顿足曰:『公败吾事!此魅已媚杀百余人,故捕诛之以除害。但取精已多,岁
久通灵,斩其首则神遁去,故必剖其心乃死。公今纵之,又贻患无穷矣。惜一猛
虎之命,放置深山,不知泽麋林鹿,劘其牙者几许命也!』匣其匕首,恨恨渡溪
去。」此贻白岩之寓言,即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。姑容墨吏,自以为阴功,
人亦多称为忠厚。而穷民之卖儿贴妇,皆未一思,亦安用此长者乎?
献县吏王某工刀笔,善巧取人财。然每有所积,必有一意外事耗去。有城隍
庙道童,夜行廊庑间,有二吏持簿对算,其一曰:「渠今岁所蓄较多,当何法以
销之?」方沉思间,其一曰:「一翠云足矣,无烦迂折也。」是庙往往遇鬼,道
童习见亦不怖。但不知翠云为谁,亦不知为谁销算。俄有小妓翠云至,王某大嬖
之,耗所蓄八九,又染恶疮,医药备至,比愈则已荡然矣。人计其平生所取,可
屈指数者,约三四万金,后发狂疾暴卒,竟无棺以殓。
陈云亭舍人言,有台湾驿使宿馆舍,见艳女登墙下窥,叱索无所睹。夜半瑯
然有声,乃片瓦掷枕畔,叱问:「是何妖魅,敢侮天使?」窗外朗声曰:「公禄
命重,我避公不及,致公叱索,惧干神谴,惴惴至今。今公睡中萌邪念,误作驿
卒之女,谋他日纳为妾。人心一动,鬼神知之,以邪召邪,不得而咎我,故投瓦
相报,公何怒焉?」驿使大愧,未及天曙,促装去。
叶旅亭御史宅,忽有狐怪白昼对语,迫叶让所居,扰攘戏侮,至杯盘自舞,
几榻自行。叶告张真人,真人以委法官。先书一符,甫张而裂,次牒都城隍,亦
无验。法官曰:「是必天狐,非拜章不可。」乃建道场七日。至三日狐犹诟詈,
至四日乃婉词请和。叶不欲与为难,亦祈不竟其事。真人曰:「章已拜,不可追
矣。」至七日,忽闻格斗砰,门窗破堕,薄暮尚未已,法官又檄他神相助,乃就
擒,以罂贮之,埋广渠门外。余尝问真人驱役鬼神之故,曰:「我亦不知所以然
,但依法施行耳。大抵鬼神皆受役于印,而符箓则掌于法官。真人如官长,法官
如胥吏;真人非法官不能为符箓,法官非真人之印,其符箓亦不灵。中间有验有
不验,则如各官司文移章奏,或准或驳,不能一一必行耳。」此言颇近理。又问
设空宅深山,猝遇精魅,君尚能制伏否,曰:「譬大吏经行,劫盗自然避匿。倘
或无知猖獗,突犯双旌,虽手握兵符,徵调不及,一时亦无如之何。」此言亦颇
笃实。然则一切神奇之说,皆附会也。
朱子颖运使言守泰安日,闻有士人到岱岳深处,忽人语出石壁中曰:「何处
经香,岂有转世人来耶?」剨然震响,石壁中开,贝阙琼楼涌现峰顶。有耆儒冠
带下迎,士人骇愕,问:「此何地?」曰:「此经香阁也。」士人叩经香阁之义
,曰:「其说长矣,请坐讲之。昔尼山删定,垂教万年。大义微言,递相授受。
汉代诸儒,去古未远,训诂笺注,类能窥见先圣之心,又淳朴未漓,无植党争名
之习,惟各传师说,笃溯渊源。沿及有唐,斯文未改。迨乎北宋,勒为注疏十三
部,先圣嘉焉。诸大儒虑新说日兴,渐成绝学,建是阁以贮之。中为初本,以五
色玉为函,尊圣教也;配以历代官刊之本,以白玉为函,昭帝王表章之功也,皆
南面;左右则各家私刊之本,每一部成,必取初印精好者,按次时代,庋置斯阁
,以苍玉为函,奖汲古之勤也,皆东西面,并以珊瑚为签,黄金作锁钥。东西两
庑,以沉檀为几,锦绣为茵,诸大儒之神,岁一来视,相与列坐于斯阁。后三楹
则唐以前诸儒经义,帙以纂组,收为一库。自是以外,虽著述等身,声华盖代,
总听其自贮名山,不得入此门一步焉。先圣之志也。诸书至子刻午刻,一字一句
,皆发浓香,故题曰『经香」。盖一元斡运,二气𬘡缊,阴起午中,阳生子半,
圣人之心,与天地通。诸大儒阐发圣人之理,其精奥亦与天地通,故相感也。然
必传是学者始闻之,他人则否。世儒于此十三部,或焚膏继晷,钻仰终身,或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