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滦阳消夏录一(第3页)
炼苛求,百端掊击,亦各因其性识之所根耳。君四世前为刻工,曾手刊《周礼》
半部,故余香尚在,吾得以知君之来。」因引使周览阁庑,款以茗果。送别,曰
:「君善自爱,此地不易至也。」士人回顾,唯万峰插天,杳无人迹。案此事荒
诞,殆尊汉学者之寓言。夫汉儒以训诂专门,宋儒以义理相尚,似汉学粗而宋学
精。然不明训诂,义理何由而知?概用诋诽,视犹土苴,未免既成大辂,追斥椎
轮,得济迷川,遽焚宝筏。于是攻宋儒者,又纷纷而起故。余撰《四库全书。诗
部总序》,有曰:「宋儒之攻汉儒,非为说经起见也,特求胜于汉儒而已。后人
之攻宋儒,亦非为说经起见也,特不平宋儒之诋汉儒而已。」韦苏州诗曰:「水
性自云静,石中亦无声。如何两相激,雷转空山惊。」此之谓矣。平心而论,《
易》自王弼始变旧说,为宋学之萌芽,宋儒不攻;《孝经》词义明显,宋儒所争
,只今文古字句,亦无关宏旨,均姑置勿议;至《尚书》、三礼、三传、《毛诗
》、《尔雅》诸注疏,皆根据古义,断非宋儒所能;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宋儒积
一生精力,字斟句酌,亦断非汉儒所及。盖汉儒重师傅,渊源有自;宋儒尚心悟
,研索易深。汉儒或执旧文,过于信传;宋儒或凭臆断,勇于改经。计其得失,
亦复相当。唯汉儒之学,非读书稽古,不能下一语;宋儒之学,则人人皆可以空
谈。其间兰艾同生,诚有不尽餍人心者,是嗤点之所自来。此种虚构之词,亦非
无因而作也。
曹司农竹虚言,其族兄自歙往扬州,途经友人家,时盛夏,延坐书屋,甚轩
爽。暮欲下榻其中,友人曰:「是有魅,夜不可居。」曹强居之,夜半有物自门
隙蠕蠕入,薄如夹纸,入室后,渐开展作人形,乃女子也。曹殊不畏,忽披发吐
舌,作缢鬼状,曹笑曰:「犹是发,但稍乱。」鬼技穷,倏然灭。及归途再宿,
夜半门隙又蠕动,甫露其首,辄唾曰:「又此败兴物耶?」竟不入。此与嵇中散
事相类。夫虎不食醉人,不知畏也。畏则心乱,心乱则神涣,神涣则鬼得乘之;
不畏则心定,定则神全,神会则戾之气不能干。故记中散是事者,称神志湛然,
鬼惭而去。
董曲江言,默庵先生为总漕时,署有土神马神二祠,惟土神有配。其少子恃
才兀傲,谓土神于思老翁,不应拥艳妇,马神年少,正为嘉耦。迳移女像于马神
祠,俄眩仆不知人。默庵先生闻其事,亲祷移还,乃苏。又闻河间学署有土神亦
配以女像,有训导谓黉宫不可塑妇人,乃别建一小祠迁焉,土神凭其幼孙语曰:
「汝理虽正,而心则私,正欲广汝宅耳,吾不服也。」训导方侃侃谈古礼,猝中
其隐,大骇,乃终任不敢居。是实二事相近,或曰:「训导迁庙犹以礼,董渎神
甚矣,谴当重。」余谓董少年放诞耳,训导内挟私心,使己有利,外假公义,使
人无词,微神发其阴谋,人尚以为能正祀典也。《春秋》诛心,训导谴当重于董
。
戏术皆手法捷耳。然亦实有搬运术。忆小时在外祖雪峰先生家,一术士置杯
酒于案,举掌扪之,杯陷入案中,口与案平,然扪案不见杯底。少选取出,案如
故。此或障目法也。又举鱼脍一巨碗,抛掷空中不见,令其取回,则曰:「不能
矣。在书室画厨夹屉中,公等自取耳。」时以宾从杂沓,书室多古器,已严扃。
且夹屉高仅二寸,碗高三四寸许,断不可入。疑其妄,姑呼钥启视,则碗置案上
,换贮佛手五。原贮佛手之盘,乃换贮鱼脍,藏夹屉中,是非搬运术乎?理所必
无,事所或有,类如此。然实亦理之所有。狐怪山魈,盗取人物,不为异;能劾
禁狐怪山魈者,亦不为异;既能劾禁,即可以役使,既能盗取人物,即可以代人
取物,夫又何异焉?
旧仆庄寿言:「昔事某官,见一官侵晨至,又一官续至,皆契交也。其状若
密递消息者。俄皆去,主人亦命驾递出,至黄昏乃归。车殆马烦,不胜困惫。俄
前二官又至,灯下或附耳,或点头,或摇手,或蹙眉,或拊掌,不知所议何事。
漏下二鼓,我遥闻北窗外吃吃有笑声,室中弗闻也。方疑惑间,忽又闻长叹一声
,曰:『何必如此?』始宾主皆惊,开窗急视,新雨后泥平如掌,绝无人迹,共
疑为我呓语。俄时因戒勿窃听,避立南荣外花架下,实未尝睡,亦未尝言,究不
知其何故也。」
永春邱孝廉二田,偶憩息九鲤湖道中,有童子骑牛来,行甚速。至丘前小立
,朗吟曰:「来冲风雨来,去踏烟霞去。斜照万峰青,是我还山路。」怪村竖哪
得作此语,凝思欲问,则笠影出没杉桧间,已距半里许矣。不知神仙游戏,抑乡
塾小儿闻人诵而偶记也。
莆田林教谕霈,以台湾俸满北上。至涿州南,下车便旋。见破屋墙外,有磁
锋划一诗曰:「骡纲队队响铜铃,清晓冲寒过驿亭。我自垂鞭玩残雪,驴蹄缓踏
乱山青。」款曰「罗洋山人」。读讫,自语曰:「诗小有致,罗洋是何地耶?」
屋内应曰:「其语似是湖广人。」入视之,惟凝尘败叶而已。自知遇鬼,惕然登
车。恒郁郁不适,不久竟卒。
景州李露园基塙,康熙甲午孝廉,余僚婿也。博雅工诗,需次日,梦中作一
联曰:「鸾翮嵇中散,蛾眉屈左徒。」醒而不能自解。后得湖南一令,卒于官,
正屈原行吟地也。
先祖母张太夫人,畜一小花犬,群婢患其盗肉,阴扼杀之。中一婢曰柳意,
梦中恒见此犬来啮,睡辄呓语。太夫人知之,曰:「群婢共杀犬,何独衔冤于柳
意?此必柳意亦盗肉,不足服其心也。」考问果然。
福建汀州试院,堂前二古柏,唐物也,云有神。余按临日,吏曰当诣树拜。
余谓木魅不为害,听之可也,非祀典所有,使者不当拜。树枝叶森耸,隔屋数重
可见。是夕月明,余步阶上,仰见树梢两红衣人,向余磬折拱揖,冉冉渐没。呼
幕友出视,尚见之。余次日诣树各答以揖,为镌一联于祠门曰:「参天黛色常如
此,点首朱衣或是君。」此事亦颇异。袁子才尝载此事于《新齐谐》,所记稍异
,盖传闻之误也。
德州宋清远先生言,吕道士不知何许人,善幻术,尝客田山司农家。值朱藤
盛开,宾客会赏,一俗士言词猥鄙,喋喋不休,殊败人意。一少年性轻脱,厌薄
尤甚,斥勿多言。二人几攘臂。一老儒和解之,俱不听,亦愠形于色。满座为之
不乐。道士耳语小童取纸笔,画三符焚之,三人忽皆起,在院中旋折数四。俗客
趋东南隅坐,喃喃自语,听之,乃与妻妾谈家事,俄左右回顾若和解,俄怡色自
辩,俄作引罪状,俄屈一膝,俄两膝并屈,俄叩首不已;视少年则坐西南隅花栏
上,流目送盼,妮妮软语,俄嬉笑,俄谦谢,俄低唱《浣纱记》,呦呦不已,手
自按拍,备诸冶荡之态;老儒则端坐石凳上讲《孟子》齐桓晋文之事一章,字剖
句析,指挥顾盼,如与四五人对语,忽摇手曰不是,忽瞋目曰尚不解耶,咯咯痨
嗽仍不止。众骇笑,道士摇手止之。比酒阑,道士又焚三符,三人乃惘惘凝坐,
少选始醒,自称不觉醉眠,谢无礼。众匿笑散。道士曰:「此小术,不足道。叶
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宫,即用此符,当时误以为真仙,迂儒又以为妄语,皆井底蛙
耳。」后在旅馆,符摄一过往贵人妾魂,妾苏后登车,识其路迳门户,语贵人急
捕之,已遁去。此《周礼》所以禁怪民欤。
交河老儒汲润础,雍正乙卯乡试。晚至石门桥,客舍皆满。唯一小屋,窗临
马枥,无肯居者,姑解装焉。群马跳踉,夜不得寐。人静后,忽闻马语。汲爱观
杂书,先记宋人说部中有堰下牛语事,知非鬼魅,屏息听之。一马曰:「今日方
知忍饥之苦,生前所欺隐草豆钱,意在何处。」一马曰:「我辈多由圉人转生,
死者方知,生者不悟,可为太息。」众马皆呜咽。一马曰:「冥判亦不甚公,王
五何以得为犬?」一马曰:「冥卒曾言之,渠一妻二女并淫滥,尽盗其钱与所欢
,当罪之半矣。」一马曰:「信然,罪有轻重,姜七堕豕,身受屠割,更我辈不
若也。」汲忽轻嗽,语遂寂。汲恒举以戒圉人。
余一侍姬,平生不尝出詈语。自云亲见其祖母善詈,后了无疾病,忽舌烂至
喉,饮食言语皆不能,宛转数日而死。
有某生在家,偶晏起,呼妻妾不至。问小婢,云:「并随一少年南去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