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滦阳消夏录一(第4页)
露刃追及,将骈斩之,少年忽不见。有老僧衣红袈裟,一手托钵一手振锡杖,格
其刀,曰:「汝尚不悟耶?汝利心太重,忮忌心太重,机巧心太重,而能使人终
不觉。鬼神忌隐恶,故判是二妇,使作此以报汝。彼何罪焉?」言讫亦隐。生默
然引归。二妇云:「少年初不相识,亦未相悦,忽惘然如梦,随之去。」邻里亦
曰:「二妇非淫奔者,又素不相得,岂肯随一人?且淫奔必避人,岂有白昼公行
,缓步待追者耶?」其为神谴,信矣,然终不能名其恶,真隐恶哉。
事皆前定,岂不信然。戊子春,余为人题《蕃骑射猎图》,曰:「白草粘天
野兽肥,弯弧爱尔马如飞。何当快饮黄羊血,一上天山雪打围。」是年八月,竟
从军于西域。又董文恪公尝为余作《秋林觅句图》。余至乌鲁木齐,城西有深林
,老木参云,弥亘数十里。前将军伍公弥泰建一亭于中,题曰「秀野」。散步其
间,宛然前画之景。辛卯还京,因自题一绝句,曰:「霜叶微黄石骨青,孤吟自
怪太零丁。谁知早作西行谶,老木寒云秀野亭。」
南皮疡医某,艺颇精,然好阴用毒药,勒索重赀,不餍所欲,则必死。盖其
术诡秘,他医不能解也。一日,其子雷震死,今其人尚在,亦无敢延之者矣。或
谓某杀人至多,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,有佚罚焉。夫罪不至极,刑不及孥;恶
不至极,殃不及世。殛其子,所以明祸延后嗣也。
安中宽言,昔吴三桂之叛,有术士精六壬,将往投之,遇一人,言亦欲投三
桂。因共宿,其人眠西墙下,术士曰:「君勿眠此,此墙亥刻当圮。」其人曰:
「君术未深,墙向外圮,非向内圮也。」至夜果然。余谓此附会之谈也。是人能
知墙之内外圮,不知三桂之必败乎?
有僧游交河苏吏部次公家,善幻术,出奇不穷,云与吕道士同师。尝抟泥为
豕,咒之渐蠕动,再咒之忽作声,再咒之跃而起矣。因付庖屠以供客,味不甚美
。食讫,客皆作呕逆,所吐皆泥也。有一士因雨留同宿,密叩僧曰:「《太平广
记》载术士咒片瓦授人,划壁立开,可潜至人闺阁中。师术能及此否?」曰:「
此不难。」拾片瓦咒良久,曰:「持此可往,但勿语,语则术散矣。」士试之,
壁果开,至一处,见所慕方卸妆就寝,守僧戒不敢语,迳掩扉登榻狎昵,妇亦欢
洽倦而酣睡。忽开目,则眠妻榻上也。方互相疑诘,僧登门数之曰:「吕道士一
念之差,已受雷诛,君更累我耶?小术戏君,幸不伤盛德,后更无萌此念。」既
而太息曰:「此一念,司命已录之,虽无大谴,恐于禄籍有妨耳。」士果蹭蹬,
晚得一训导,竟终于寒毡。
康熙中,献县胡维华,以烧香聚众谋不轨,所居由大城、文安一路行,去京
师三百余里;由青县、静海一路行,去天津二百余里。维华谋分兵为二,其一出
不意,并程抵京师;其一据天津,掠海舟。利则天津之兵亦壮趋;不利则遁往天
津,登舟泛海去。方部署伪官,事已泄。官军擒捕,围而火攻之,髫龀不遗。初
维华之父雄于赀,喜周穷乏,亦未为大恶。邻村老儒张月坪有女艳丽,殆称国色
,见而心醉。然月坪端方迂执,无与人为妾理,乃延之教读。月坪父母柩在辽东
,不得返,恒戚戚。偶言及,即捐金使扶归,且赠以葬地;月坪田内有横尸,其
仇也,官以谋杀勘,又为百计申辩得释。一日,月坪妻携女归宁,三子并幼,月
坪归家守门户,约数日返。乃阴使其党,夜键户而焚其庐,父子四人并烬。阳为
惊悼,代营丧葬,且时周其妻女,竟依以为命。或有欲聘女者,妻必与谋,辄阴
沮使不就,久之渐露求女为妾意。妻感其惠,欲许之,女初不愿,夜梦其父曰:
「汝不往,吾终不畅吾志也。」女乃受命。岁余生维华,女旋病卒。维华竟覆其
宗。
又去余家三四十里,有凌虐其仆夫妇死而纳其女者。女故慧黠,经营其饮食
服用,事事当意。又凡可博其欢者,冶荡狎昵,无所不至。皆窃议其忘仇。蛊惑
既深,惟其言是听。女始则导之奢华,破其产十之七八。又谗间其骨肉,使门以
内如寇仇。继乃时说《水浒传》宋江柴进等事,称为英雄,怂慂之交通盗贼,卒
以杀人抵法。抵法之日,女不哭其夫,而阴携卮酒,酬其父母墓曰:「父母恒梦
中魇我,意恨恨似欲击我,今知之否耶?」人始知其蓄志报复。曰:「此女所为
,非惟人不测,鬼亦不测也,机深哉!然而不以阴险论。《春秋》原心,本不共
戴天者也。」
余在乌鲁木齐,军吏具文牒数十纸,捧墨笔请判曰:「凡客死于此者,其棺
归籍,例给牒。否则魂不得入关。」以行于冥司,故不用朱判,其印亦以墨。视
其文,鄙诞殊甚。曰:「为给照事:照得某处某人,年若干岁,以某年某月某日
在本处病故。今亲属搬柩归籍,合行给照。为此牌仰沿路把守关隘鬼卒,即将该
魂验实放行,毋得勒索留滞,致干未便。」余曰:「此胥役托词取钱耳,启将军
除其例。」旬日后,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,无牒不能归故也,余斥其妄;又旬日
,或告鬼哭又近城,斥之如故;越旬日,余所居墙外,䰰䰰有声,余尚以为胥役
所伪;越数日,声至窗外,时月明如画,自起寻视,实无一人。同事观御史成曰
:「公所持理正,虽将军不能夺也。然鬼哭实共闻,不得照者,实亦怨公。盍试
一给之,姑间执谗慝之口。倘鬼哭如故,则公亦有词矣。」勉从其议。是夜寂然
。又军吏宋吉禄在印房,忽眩仆,久而苏云,见其母至。俄台军以官牒呈,启视
则哈密报吉禄之母来视子,卒于途也。天下事何所不有?儒生论其常耳。余尝作
《乌鲁木齐杂诗》一百六十首,中一首云:「白草飕飕接冷云,关山疆界是谁分
。幽魂来往随官牒,原鬼昌黎竟未闻。」即此二事也。
范蘅洲言,昔渡钱塘江,有一僧附舟,迳置坐具,倚樯竿,不相问讯。与之
语,口漫应,目视他处,神意殊不属。蘅洲怪其傲,亦不再言。时西风过急,蘅
洲偶得二句,曰:「白浪簸船头,行人怯石尤。」下联未属,吟哦数四。僧忽闭
目微吟曰:「如何红袖女,尚倚最高楼。」蘅洲不省所云,再与语,仍不答。比
系缆,恰一少女立楼上,正著红袖,乃大惊,再三致诘。曰:「偶望见耳。」然
烟水淼茫,庐舍遮映,实无望见理。疑其前知,欲作礼,则已振锡去。蘅洲惘然
莫测,曰:「此又一骆宾王矣。」
清苑张公钺,官河南郑州时,署有老桑树,合抱不交,云栖神物,恶而伐之
。是夕其女灯下睹一人,面目手足及衣冠,色皆浓绿,厉声曰:「尔父太横,姑
示警于尔!」惊呼,媪婢至,神已痴矣。后归戈太仆仙舟,不久下世。驱厉鬼,
毁淫祠,正狄梁公、范文正公辈事,德苟不足以胜之,鲜不致败。
钱文敏公曰:「天之祸福,不犹君之赏罚乎?鬼神之鉴察,不犹官吏之详议
乎?今使有一弹章曰:『某立身无玷,居官有绩,然门径向凶方,营建犯凶日,
罪当谪罚。』所司允乎驳乎?又使有一荐牍曰:『某立身多瑕,居官无状,然门
径得吉方,营建值吉日,功当迁擢。』所司又允乎驳乎?官吏所必驳,而谓鬼神
允之乎?故阳宅之说,余终不谓然。此譬至明,以诘形象,亦无可置辩。然所见
实有凶宅。京师斜对给孤寺道南一宅,余行吊者五;粉坊琉璃街极北道一宅,余
行吊者七。给孤寺宅,曹宗丞学闽尝居之,甫移入,二仆一夕并暴亡,惧而迁去
;粉坊琉璃街宅,邵教授大生尝居之,白昼往往见变异,毅然不畏,竟殁其中。
此又何理欤?刘文正公曰:「卜地见书,卜日见礼,苟无吉凶,圣人何卜?但恐
非今术士所知耳。」斯持平之论矣。
沧州潘班,善书画,自称黄叶道人。尝宿友人斋中,闻壁间小语曰:「君今
夕无留人共寝,当出就君。」班大骇,移出。友人曰:「室旧有此怪,一婉娈女
子,不为害也。」后友人私语所亲曰:「潘君其终困青衿乎?此怪非鬼非狐,不
审何物,遇粗俗人不出,遇富贵人亦不出,惟遇才士之沦落者,始一出荐枕耳。
」后潘果坎𡒄以终。越十余年,忽夜闻斋中啜泣声。次日,大风折一老杏树,其
怪乃绝。外祖张雪峰先生尝戏曰:「此怪大佳,其意识在绮罗人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