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滦阳消夏录二(第2页)
蕤。越七八日乃萎落,其根从柱而出,纹理相连,近柱二寸许,尚是枯木,以上乃
渐青。先太夫人,曹氏甥也,小时亲见之。咸曰瑞也,外祖雪峰先生曰:「物之反
常者为妖,何瑞之有!」曹氏亦式微。
先外祖母言,曹化淳死,其家以前明玉带殉。越数年,墓前恒见一白蛇。后墓
为水啮,棺坏朽。改葬之日,他珍物俱在,视玉带则亡矣。蛇身节节有纹,尚似带
形,岂其悍鸷之魄,托玉而化欤?
外祖张雪峰先生,性高洁,书室中几砚精严,图史整肃,恒𫔎其户,必亲至乃
开。院中花木翳如,莓苔绿缛,僮婢非奉使令,亦不敢轻蹈一步。舅氏健亭公,年
十一二时,乘外祖他出,私往院中树下纳凉。闻室内似有人行,疑外祖已先归,屏
息从窗隙窥之,见竹椅上坐一女子,靓妆如画。椅对面一大镜,高可五尺,镜中之
影,乃是一狐。惧弗敢动,窃窥所为。女子忽自见其影,急起绕镜,四围呵之,镜
昏如雾。良久归坐,镜上呵迹亦渐消。再视其影,则亦一好女子矣。恐为所见,蹑
足而归。后私语先姚安公。姚安公尝为诸孙讲《大学。修身》章,举是事曰:「明
镜空空,故物无遁影。然一为妖气所翳,尚失真形,况私情偏倚,先有所障者乎?
」又曰:「非惟私情为障,即公心亦为障。正人君子,为小人乘其机而反激之,其
固执决裂,有转致颠倒是非者。昔包孝肃之吏,阳为弄权之状,而应杖之囚,反不
予杖,是亦妖气之翳镜也。故正心诚意,必先格物致知。」
有卖花老妇言,京师一宅近空圃,圃故多狐。有丽妇夜逾短垣与邻家少年狎,
惧事泄,初诡托姓名,欢昵渐洽,度不相弃,乃自冒为圃中狐女。少年悦其色,亦
不疑拒。久之,忽妇家屋上,掷瓦骂曰:「我居圃中久,小儿女戏抛砖石,惊动邻
里或有之,实无冶荡蛊惑事。汝奈何污我?」事乃泄。异哉,狐媚恒托于人,此妇
乃托于狐。人善媚者比之狐,此狐乃贞于人。
有游士以书画自给,在京师纳一妾,甚爱之。或遇宴会,必袖果饵以贻,妾亦
甚相得。无何病革,语妾曰:「吾无家,汝无归;吾无亲属,汝无依;吾以笔墨为
活,吾死,汝琵琶别抱,势也,亦理也。吾无遗债累汝,汝亦无父母兄弟掣肘,得
行己志。可勿受锱铢聘金,但与约,岁时许汝祭我墓,则吾无恨矣。」妾泣受教,
纳之者亦如约,又甚爱之。然妾恒郁郁忆旧恩,夜必梦故夫同枕席,睡中或妮妮呓
语。夫觉之,密延术士镇以符箓,梦语止而病渐作,驯至绵惙。临殁,以额叩枕曰
:「故人情重,实不能忘,君所深知,妾亦不讳。昨夜又见梦曰:『久被驱遣,今
得再来,汝病如是,何不同归?』已诺之矣。能邀格外之惠,还妾尸于彼墓,当生
生世世,结草衔环。不情之请,惟君图之。」语讫奄然。夫亦豪士,慨然曰:「魂
已往矣,留此遗蜕何为?杨越公能合乐昌之镜,吾不能合之泉下乎!」竟如所请。
此雍正甲寅乙卯间事。余时年十一二,闻人述之,而忘其姓名。余谓:「再嫁,负
故夫也;嫁而有二心,负后夫也。此妇进退无据焉。」何子山先生亦曰:「忆而死
,何如殉而死乎?」何励庵先生则曰:「《春秋》责备贤者,未可以士大夫之义,
律儿女子,哀其遇可也,悯其志可也。」
屠者许方,尝担酒二罂夜行,倦息大树下。月明如昼,远闻呜呜声,一鬼自丛
墓中出,形状可怖。乃避入树后,持担以自卫。鬼至罂前,跃舞大喜,遽开饮。尽
一罂,尚欲开其第二罂,缄甫半启,已颓然倒矣。许恨甚,且视之似无他技,突举
担击之,如中虚空,因连与痛击,渐纵驰委地,化浓烟一聚。恐其变幻,更捶百余
,其烟平铺地面,渐散渐开,痕如淡墨,如轻縠,渐愈散愈薄,以至于无。盖已澌
灭矣。余谓:「鬼,人之余气也。气以渐而消,故《左传》称新鬼大,故鬼小。世
有见鬼者,而不闻见羲轩以上鬼,消已尽也。酒散气者也,故医家行血发汗、开郁
驱寒之药,皆治以酒。此鬼以仅存之气,而散以满罂之酒,盛阳鼓荡,蒸铄微阴,
其消尽也固宜。是澌灭于醉,非澌灭于棰也。」闻是事时,有戒酒者曰:「鬼善幻
,以酒之故,至卧而受捶;鬼本人所畏,以酒之故,反为人所困,沉湎者念哉。」
有耽酒者曰:「鬼虽无形而有知,犹未免乎喜怒哀乐之心,今冥然醉卧,消归乌有
,反其真矣。」酒中之趣,莫深于是。佛氏以涅槃为极乐,营营者恶乎知之。《庄
子》所谓此亦一是非,彼亦一是非欤。
献县田家,牛产麟,骇而击杀。知县刘征廉收葬之,刊碑曰:「见麟郊。」刘
固良吏,此举何陋也。麟本仁兽,实非牛种。犊之麟而角,雷雨时蛟龙所感耳。
董文恪公未第时,馆于空宅,云常见怪异。公不信,夜篝灯以待。三更后,阴
风飒然,庭户自启,有似人非人数辈,杂痨拥入。见公大骇曰:「此屋有鬼!」皆
狼狈奔出。公持梃逐之,又相呼曰:「鬼追至,可急走。」争逾墙去。公恒言及,
自笑曰:「不识何以呼我为鬼?」故城贾汉恒,时从公受经,因举《太平广记》载
野叉欲啖哥舒翰妾尸,翰方眠侧,野叉相语曰:「贵人在此,奈何?」翰自念:「
呼我为贵人,击之当无害。」遂起击之,野叉逃散。「鬼贵音近,或鬼呼先生为贵
人,先生听未审也?」公莞然曰:「其然。」
庚午秋,买得《埤雅》一部,中折叠绿笺一片,上有诗曰:「愁烟低幂朱扉双
,酸风微戛玉女窗。青燐隐隐出古壁,土花蚀断黄金釭。」「草根露下阴虫急,夜
深悄映芙蓉立。湿萤一点过空塘,幽光照见残红泣。」末题:「靓云仙子降坛诗,
张凝敬录。」盖扶乩者所书。余谓此鬼诗,非仙子诗也。
沧州张铉耳先生,梦中作一绝句曰:「江上秋潮拍岸生,孤舟夜泊近三更。朱
楼十二垂杨遍,何处吹箫伴月明。」自跋云:「梦如非想,如何成诗;梦如是想,
平生未到江南,何以落想至此?莫明其故,姑录存之。桐城姚别峰,初不相识,新
自江南来,晤于李锐巅家,所刻近作,乃有此诗。问其年月,则在余梦后岁余。开
箧出旧稿示之,共相骇异。」世间真有不可解事!宋儒事事言理,此理从何处推求
耶?」又海阳李漱六,名承芳,余丁卯同年也。余听事挂渊明采菊图,是蓝田叔画
。董曲江曰:「一何神似李漱六?」余审视信然。后漱六公车入都,乞此画去,云
:「平生所作小照,都不及此。」此事亦不可解。
景城西偏,有数荒冢,将平矣。小时过之,老仆施祥指曰:「是即周某子孙,
以一善延三世者也。盖前明崇祯末,河南山东大旱蝗,草根木皮皆尽,乃以人为粮
。官吏弗能禁,妇女幼孩,反接鬻于市,谓之菜人。屠者买去,如刲羊豕。周氏之
祖,自东昌商贩归,至肆午餐,屠者曰:『肉尽,请少待。』俄见曳二女子入厨下
,呼曰:『客待久,可先取一蹄来。』急出止之,闻长号一声,则一女已生断右臂
,宛转地上;一女战栗无人色。见周,并哀呼,一求速死,一求救。周恻然心动,
并出资赎之。一无生理,急刺其心死;一携归,因无子,纳为妾,竟生一男,右臂
有红丝,自腋下绕肩胛,宛然断臂女也。后传三世乃绝。皆言周本无子,此三世乃
一善所延云。」
青县农家少妇,性轻佻,随其夫操作,形影不离。互相对嬉笑,不避忌人,或
夏夜并宿瓜圃中。皆薄其冶荡。然对他人,则面如寒铁。或私挑之,必峻拒。后遇
劫盗,身受七刃,犹诟詈,卒不污而死。又皆惊其贞烈,老儒刘君琢曰:「此所谓
质美而未学也,惟笃于夫妇,故矢死不二;惟不知礼法,故情欲之感,介于仪容,
燕昵之私,形于动静。」辛彤甫先生曰:「程子有言,凡避嫌者,皆中不足。此妇
中无他肠,故坦然迳行不自疑。此其所以能守死也。彼好立崖岸者,吾见之矣。」
先姚安公曰:「刘君正论,辛君有激之言也。」后其夫夜守豆田,独宿团焦中,忽
见妇来,嬿婉如平日,曰:「冥官以我贞烈,判来生中乙榜,官县令,我念君不欲
往,乞辞官禄为游魂,长得随君,冥官哀我,许之矣。」夫为感泣,誓不他偶。自
是昼隐夜来,几二十载。儿童或亦窥见之。此康熙末年事,姚安公能举其姓名居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