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滦阳消夏录二(第3页)
,今忘矣。
献县老儒韩生,性刚正,动必遵礼,一乡推祭酒。一日得寒疾,恍惚间,一鬼
立前曰:「城隍神唤。」韩念数尽当死,拒亦无益,乃随去。至一官署,神检籍曰
:「以姓同,误矣。」杖其鬼二十,使送还。韩意不平,上请曰:「人命至重,神
奈何遣愦愦之鬼,致有误拘。倘不检出,不竟枉死耶?聪明正直之谓何!」神笑曰
:「谓汝倔强,今果然。夫天行不能无岁差,况鬼神乎?误而即觉,是谓聪明;觉
而不回护,是谓正直,汝何足以知之。念汝言行无玷,姑贷汝。后勿如是躁妄也。
」霍然而苏。韩章美云。
先祖有小奴,名大月,年十三四,尝随村人罩鱼河中,得一大鱼,长几二尺。
方手举以示众,鱼忽拨刺掉尾,击中左颊,仆水中。众怪其不起,试扶之,则血缕
浮出。有破碗在泥中,锋铦如刃,刺其太阳穴矣。先是其母梦是奴为人执缚俎上,
屠割如羊豕,似尚有余恨,醒而恶之,恒戒以毋与人斗,不虞乃为鱼所击。佛氏所
谓夙生中负彼命耶。
刘少宗伯青垣言:「有中表涉元稹会真之嫌者,女有孕,为母所觉,饰言夜恒
有巨人来,压体甚重,而色黝黑。母曰:『是必土偶为妖也。』授以彩丝,于来时
阴系其足,女窃付所欢,系关帝祠周将军足上。母物色得之,挞其足几断。后复密
会,忽见周将军击其腰,男女并僵卧不能起。」皆曰:「污蔑神明之报也。」夫专
其利而移祸于人,其术巧矣。巧者造物之所忌,机械万端,反而自及,天道也。神
恶其崄巇,非恶其污蔑也。
扬州罗两峰,目能视鬼,曰:「凡有人处皆有鬼。其横亡厉鬼,多年沉滞者,
率在幽房空宅中,是不可近,近则为害;其憧憧往来之鬼,午前阳盛,多在墙阴,
午后阴盛,则四散游行,可穿壁而过,不由门户,遇人则避路,畏阳气也,是随处
有之,不为害。」又曰:「鬼所聚集,恒在人烟密簇处,僻地旷野,所见殊稀。喜
围绕厨灶,似欲近食气。又喜入溷厕,则莫明其故。或取人迹罕到耶?」所画有《
鬼趣图》,颇疑其以意造作,中有一鬼,首大于身几十倍,尤似幻妄。然闻先姚安
公言,瑶泾陈公,尝夏夜挂窗卧。窗广一丈,忽一巨面窥窗,阔与窗等,不知其身
在何处,急掣剑刺其左目,应手而没。对窗一老仆亦见,云从窗下地中涌出,掘地
丈余,无所睹而止。是果有此种鬼矣。茫茫昧昧,吾乌乎质之。
奴子刘四,壬辰夏乞假归省,自御牛车载其妇。距家三四十里,夜将半,牛忽
不行,妇车中惊呼曰:「有一鬼!首大如瓮,在牛前!」刘四谛视,则一短黑妇人
,首戴一破鸡笼,舞且呼曰:「来!来!」惧而回车,则又跃在牛前呼:「来!来
!」如是四面旋绕,遂至鸡鸣。忽立而笑曰:「夜凉无事,借汝夫妇消遣耳。偶相
戏,我去后,慎勿詈我,詈则我复来。鸡笼是前村某家物,附汝还之。」语讫,以
鸡笼掷车上去。天曙抵家,夫妇并昏昏如醉。妇不久病死,刘四亦流落无人状。鬼
盖乘其衰气也。
景城有刘武周墓,献县志亦载。按武周山后马邑人,墓不应在是,疑为隋刘炫
墓。炫景城人,一统志载其墓在献县东八十里。景城距城八十七里,约略当是也。
旧有狐居之,时或戏嬲醉人。里有陈双,酒徒也。闻之愤曰:「妖兽敢尔!」诣墓
所,且数且詈。时耘者满野,皆见其父怒坐墓侧,双跳踉叫号,竟前呵曰:「尔何
醉至此,乃詈尔父?」双凝视,果父也,大怖叩首。父迳趋归。双随而哀乞,追及
于村外,方伏地陈说。忽妇媪环绕,哗笑曰:「陈双何故跪拜其妻?」双仰视,又
果妻也,愕而痴立。妻亦迳趋归。双惘惘至家,则父与妻实未尝出,方知皆狐幻化
戏之也。惭不出户者数日,闻者无不绝倒。余谓双不詈狐,何至遭狐之戏?双有自
取之道焉;狐不嬲人,何至遭双之詈?狐亦有自取之道焉。颠倒纠缠,皆缘一念之
妄起。故佛言一切众生,慎勿造因。
方桂,乌鲁木齐流人子也,言尝牧马山中,一马忽逸去,蹑踪往觅,隔岭闻嘶
声,甚厉。寻声至一幽谷,见数物,似人似兽,周身鳞皴,斑驳如古松,发蓬蓬如
羽葆,目睛突出,色纯白,如嵌二鸡卵,共按马生啮其肉。牧人多携铳自防,桂故
顽劣,因升树放铳,物悉入深林去。马已半躯被啖矣。后不再见,迄不知为何物也
。
芮庶子铁崖,宅中一楼,有狐居其上。恒𫔎之。狐或夜于厨下治馔,斋中宴客
,家人习见亦不讶。凡盗贼火烛,皆能代主人呵护,相安已久。后鬻宅于李学士廉
衣,廉衣素不信妖妄,自往启视,则楼上三楹,洁无纤尘。中央一片如席大,借以
木板,整齐如几榻,余无所睹。时方修筑,因并毁其楼,使无可据,亦无他异。迨
甫落成,突然烈燄四起,顷刻无寸椽。而邻屋苫草,无一茎被𦶟。皆曰狐所为。刘
少宗伯青垣曰:「此宅自当是日焚耳。如数不当焚,狐安敢纵火?」余谓:「妖魅
能一一守科律,则天无雷霆之诛矣。王法禁杀人,不敢杀者多,杀人抵罪者亦时有
。是固未可知也。」
王少司寇兰泉言:「梦午塘提学江南时,署后有高阜,恒夜见光怪,云有一雉
一蛇居其上,皆岁久,能为魅。午塘少年盛气,集锸畚平之。众犹豫不举手,午塘
方怒督,忽风飘片席蒙其首,急撤去,又一片蒙之,皆署中凉蓬上物也。午塘觉其
异,乃辍役,今尚岿然存。」
老仆魏哲闻其父言,顺治初有某生者,距余家八九十里,忘其姓名,与妻先后
卒。越三四年,其妾亦卒。适其家佣工人,夜行避雨,宿东岳祠廊下,若梦非梦,
见某生荷校立庭前,妻妾随焉。有神衣冠类城隍,磬折对岳神语曰:「某生污二人
,有罪;活二命,亦有功,合相抵。」岳神怫然曰:「二人畏死忍耻,尚可贷。某
生活二人,正为欲污二人,但宜科罪,何云功罪相抵也?」挥之出。某生及妻妾亦
随出。悸不敢语,天曙归告家人,皆不能解。有旧仆泣曰:「异哉,竟以此事被录
乎!此事惟吾父子知之,缘受恩深重,誓不敢言。今已隔两朝,始敢追述。两主母
皆实非妇人也。前明天启中,魏忠贤杀裕妃,其位下宫女内监,皆密捕送东厂,死
甚惨。有二内监,一曰福来,一曰双桂,亡命逃匿。缘与主人曾相识,主人方商于
京师,夜投焉。主人引入密室,吾穴隙私窥。主人语二人曰:『君等声音笑貌,在
男女之间,与常人稍异,一出必见获;若改女装,则物色不及。然两无夫之妇,寄
宿人家,形迹可疑,亦必败。二君身已净,本无异妇人,肯屈意为我妻妾,则万无
一失矣。』二人进退无计,沉思良久,并曲从。遂为办女饰,钳其耳,渐可受珥。
并市软骨药,阴为缠足,越数月,居然两好妇矣。乃车载还家,诡言在京所娶。二
人久在宫禁,并白皙温雅,无一毫男子状。又其事迥出意想外,竟无觉者。但讶其
不事女红,为恃宠骄惰耳。二人感主人再生恩,故事定后亦甘心偕老。然实巧言诱
胁,非哀其穷,宜司命之见谴也。」信乎?人可欺,鬼神不可欺哉!
乾隆己卯,余典山西乡试,有两卷皆中式矣。一定四十八名,填草榜时,同考
官万泉吕令瀶,误收其卷于衣箱,竟觅不可得;一定五十三名,填草榜时,阴风灭
烛者三四,易他卷乃已。揭榜后拆视弥封,失卷者范学敷,灭烛者李腾蛟也。颇疑
二生有阴谴。然庚辰乡试,二生皆中试。范仍四十八名,李于辛丑成进士。乃知科
名有命,先一年亦不得。彼营营者何为耶?即求而得之,亦必其命所应有,虽不求
亦得也。
先姚安公言,雍正庚戌会试,与雄县汤孝廉同号舍。汤夜半忽见披发女鬼,搴
帘手裂其卷,如蛱蝶乱飞。汤素刚正,亦不恐怖,坐而问之曰:「前生吾不知,今
生则实无害人事,汝胡为来者?」鬼愕眙却立曰:「君非四十七号耶?」曰:「吾
四十九号。」盖有二空舍,鬼除之未数也。谛视良久,作礼谢罪而去。斯须间,四
十七号喧呼某甲中恶矣。此鬼殊愦愦,汤君可谓无妄之灾。幸其心无愧怍,故仓卒
间敢与诘辩,仅裂一卷耳。否亦殆哉。
顾员外德懋,自言为东岳冥官。余弗深信也。然其言则有理。曩在裘文达公家
,尝谓余曰:「冥司重贞妇,而亦有差等。或以儿女之爱,或以田宅之丰,有所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