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滦阳消夏录二(第4页)
恋而弗去者,下也;不免情欲之萌,而能以礼义自克者,次也;心如枯井,波澜不
生,富贵亦不睹,饥寒亦不知,利害亦不计者,斯为上矣。如是者千百不得一,得
一则鬼神为起敬。一日,喧传节妇至,冥王改容,冥官皆振衣伫迓,见一老妇儽然
来,其行步步渐高,如蹑阶级。比到,则竟从殿脊上过,莫知所适,冥王怃然曰:
『此已生天,不在吾鬼箓中矣。』」又曰:「贤臣亦三等:畏法度者为下;爱名节
者为次;乃心王室,但知国计民生,不知祸福毁誉者为上。」又曰:「冥司恶躁竞
。谓种种恶业,从此而生,故多困踬之,使得不偿失。人心愈巧,则鬼神之机亦愈
巧。然不甚重隐逸,谓天地生才,原期于世事有补,人人为巢许,则至今洪水横流
,并挂瓢饮犊之地,亦不可得矣。」又曰:「阴律如《春秋》责备贤者,而与人为
善。君子偏执害事,亦录以为过;小人有一事利人,亦必予以小善报。世人未明此
义,故多疑因果或爽耳。」
内阁学士永公,讳宁,婴疾,颇委顿。延医诊视,未遽愈,改延一医,索前医
所用药帖,弗得。公以为小婢误置他处,责使搜索,云不得且笞汝。方倚枕憩息,
恍惚有人跪灯下曰:「公勿笞婢,此药帖小人所藏。小人即公为臬司时平反得生之
囚也。」问:「藏药帖何意?」曰:「医家同类皆相忌,务改前医之方,以见所长
。公所服药不误,特初试一剂,力尚未至耳。使后医见方,必相反以立异,则公殆
矣。所以小人阴窃之。」公方昏闷,亦未思及其为鬼。稍顷始悟,悚然汗下,乃称
前方已失,不复记忆,请后医别疏方。视所用药,则仍前医方也。因连进数剂,病
霍然如失。公镇乌鲁木齐日,亲为余言之,曰:「此鬼可谓谙悉世情矣!」
族叔楘庵言,肃宁有塾师,讲程朱之学。一日,有游僧乞食于塾外,木鱼琅琅
,自辰逮午不肯息。塾师厌之,自出叱使去,且曰:「尔本异端,愚民或受尔惑耳
。此地皆圣贤之徒,尔何必作妄想!」僧作礼曰:「佛之流而募衣食,犹儒之流而
求富贵也。同一失其本来,先生何必定相苦?」塾师怒,自击以夏楚。僧振衣起曰
:「太恶作剧。」遗布囊于地而去。意必复来,暮竟不至。扪之,所贮皆散钱,诸
弟子欲探取。塾师曰:「俟其久而不来,再为计。然须数明,庶不争。」甫启囊,
则群蜂坌涌,螫师弟面目尽肿,号呼扑救。邻里咸惊问,僧忽排闼入曰:「圣贤乃
谋匿人财耶?」提囊迳行。临出,合掌向塾师曰:「异端偶触忤圣贤,幸见恕。」
观者粲然。或曰幻术也,或曰塾师好辟佛,见僧辄诋。僧故置蜂于囊以戏之。楘庵
曰:「此事余目击。如先置多蜂于囊,必有蠕动之状,见于囊外。尔时殊未睹也。
云幻术者为差近。」
朱青雷言,有避仇窜匿深山者,时月白风清,见一鬼徙倚白杨下,伏不敢起。
鬼忽见之曰:「君何不出?」栗而答曰:「吾畏君。」鬼曰:「至可畏者莫若人,
鬼何畏焉?使君颠沛至此者,人耶鬼耶?」一矣而隐。余谓此青雷有激之寓言也。
都察院库中有巨蟒,时或夜出。余官总宪时,凡两见。其蟠迹著尘处,约广二
寸余,计其身当横径五寸。壁无罅,门亦无罅,窗櫺阔不及二寸,不识何以出入。
大抵物久则能化形,狐魅能自窗隙往来,其本形亦非窗隙所容也。堂吏云,其出应
休咎,殊无验。神其说耳。
幽明异路,人所能治者,鬼神不必更治之,示不渎也;幽明一理,人所不及治
者,鬼神或亦代治之,示不测也。戈太仆仙舟言,有奴子尝醉寝城隍神案上,神拘
去笞二十,两股青痕斑斑,太仆目见之。
杜生村,距余家十八里,有贪富室之贿,鬻其养媳为妾者,其媳虽未成婚,然
与夫聚已数年,义不再适。度事不可止,乃密约同逃。翁姑觉而追之,二人夜抵余
村土神祠,无可栖止,相抱泣。忽祠内语曰:「追者且至,可匿神案下。」俄庙祝
踉跄醉归,横卧门外。翁姑追至,问踪迹,庙祝呓语应曰:「是小男女二人耶?年
约若干,衣履若何,向某路去矣。」翁姑急循所指路往,二人因得免。乞食至媳之
父母家,父母欲讼官,乃得不鬻。尔时祠中无一人。庙祝曰:「吾初不知是事,亦
不记作是语,盖皆土神之灵也。」
乾隆庚子,京师杨梅竹斜街,火所毁殆百楹。有破屋,岿然独存。四面颓垣,
齐如界画,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。此所谓孝弟之至,通于神明。
于氏,肃宁旧族也。魏忠贤窃柄时,视王侯将相如土苴,顾以生长肃宁,耳濡
目染,望于氏如王谢。为姪求婚,非得于氏女不可。适于氏少子赴乡试,乃置酒强
邀至家,面与议。于生念:「许之,则祸在后日;不许,则祸在目前。」猝不能决
,托言:「父在,难自专。」忠贤曰:「此易耳。君速作札,我能即致太翁也。」
是夕,于翁梦其亡父,督课如平日,命以二题:一为孔子曰诺,一为归洁其身而已
矣。方构思,忽叩门惊醒,得子书,恍然顿悟。因复书许姻,而附言病颇棘,促子
速归。肃宁去京四百余里,比信返,天甫微明,演剧犹未散。于生匆匆束装,途中
官吏迎候者,已供帐相属。抵家后,父子俱称疾不出。是岁为天启甲子。越三载而
忠贤败,竟免于难。事定后,于翁坐小车,遍游郊外,曰:「吾三载杜门,仅博得
此日看花饮酒。岌乎危哉!」于生濒行时,忠贤授以小像,曰:「先使新妇识我面
。」于氏于余家为表戚,余儿时尚见此轴。貌修伟而秀削,面白,色隐赤,两颧微
露,颊微狭,目光如醉,卧蚕以上,赭石薄晕,如微肿,衣绯红,座旁几上,露列
金印九。
杜林镇土神祠道士,梦土神语曰:「此地繁剧,吾失于呵护,至疫鬼误入孝子
节妇家,损伤童稚,今镌秩去矣。新神性严重,汝善事之,恐不似我姑容也。」谓
春梦无凭,殊不介意。越数日,醉卧神座旁,得寒疾几殆。
景州戈太守桐园,官朔平时,有幕客夜中睡醒,明月满窗,见一女子在几侧座
,大怖,呼家奴。女子摇手曰:「吾居此久矣,君不见耳。今偶避不及,何惊骇乃
尔?」幕客呼益急,女子哂曰:「果欲祸君,奴岂能救?」拂衣遽起,如微风之振
窗纸,穿櫺而逝。
颖州吴明经跃鸣言,其乡老儒林生,端人也。尝读书神庙中,庙故宏阔,僦居
者多,林生性孤峭,卒不相闻问。一日,夜半不寐,散步月下,忽一客来叙寒温。
林生方寂寞,因邀入室共谈,甚有理致。偶及因果之事,林生曰:「圣贤之为善,
皆无所为而为者也。有所为而为,其事虽合天理,其心已纯乎人欲矣。故佛氏福田
之说,君子弗道也。」客曰:「先生之言,粹然儒者之言也。然用以律己则可,用
以律人则不可;用以律君子犹可,用以律天下之人则断不可。圣人之立教,欲人为
善而已,其不能为者,则诱掖以成之;不肯为者,则驱策以迫之。于是乎刑赏生焉
。能因慕赏而为善,圣人但与其善,必不责其为求赏而然也;能因畏刑而为善,圣
人亦与其善,必不责其为避刑而然也。苟以刑赏使之循天理,而又责慕赏畏刑之为
人欲,是不激劝于刑赏,谓之不善;激劝于刑赏,又谓之不善,人且无所措手足矣
。况慕赏避刑,既谓之人欲,而又激劝以刑赏,人且谓圣人实以人欲导民矣。有是
理欤?盖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,故圣人之刑赏,为中人以下设教;佛氏之因果,亦
为中人以下说法。儒释之宗虽殊,至其教人为善,则意归一辙。先生执董子谋利计
功之说,以驳佛氏之因果,将以圣人之刑赏而驳之乎?先生徒见缁流诱人布施,谓
之行善,谓之得福;见愚民持斋烧香,谓之行善,谓可得福。不如是者,谓之不行
善,必获罪,遂谓佛氏因果,适以惑众,而不知佛氏所谓善恶,与儒无异。所谓善
恶之报,亦与儒无异也。」林生意不谓然,尚欲更申己意,俯仰之倾,天已将曙。
客起欲去,固挽留之,忽挺然不动,乃庙中一泥塑判官。
族祖雷阳公言,昔有遇冥吏者,问:「命皆前定,然乎?」曰:「然。然特穷
通寿夭之数,若唐小说所称预知食料,乃术士射复法耳。如人人琐记此等事,虽大
地为架,不能庋此簿籍矣。」问:「定数可移乎?」曰:「可。大善则移,大恶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