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卷 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
晚山青,一川云树冥冥。正参差烟凝紫翠,斜阳画出南屏。馆娃归吴台游鹿,铜仙去汉苑
飞萤。怀古情多,凭高望极。且将樽酒慰漂零。自湖上爱梅仙远,鹤梦几时醒?空留在六桥疏
柳,孤屿危亭。待苏堤歌声散尽,更须携妓西泠。藕花深、雨凉翡翠;菰蒲软、风弄蜻蜓。澄
碧生秋,闹红驻景,彩菱新唱最堪听。一片水天无际,渔火两三星。多情月为人留照,未过前
汀。
这首词儿是石次仲西湖《多丽》一曲。天下有两种大恨伤心之事,再解不得。是那两种?一是才子困穷,一是佳人薄命。你道这两种真个可怜也不可怜?在下未入正回,先把月下老故事说明。唐朝杜陵一人姓韦名固,幼丧父母,思量早娶妻子,以续父母一脉,不意高卑不等,处处无缘。韦固甚是心焦。贞观二年将游清河,寓于送城南店。韦固求婚之念甚切,就像猪八戒要做女婿相似,好不性急,到处求亲。适有一个人道:「此处恰好有一头亲事,是前清河司马潘昉的女儿,正在此要寻一好女婿,你来得正好,明日与你到他家去议亲。」约定明早在店西龙兴寺门首相会。这一夜韦固只思量一说便圆,巴不得即刻成亲,在床上翻来覆去好生睡不著。未到鸡鸣,早起梳洗,戴了巾子,急忙出门,三脚两步,早已到龙兴寺门首。不意去得太早,那里有起五更说亲的媒人?并不见所约之人,那时斜月尚明,但见一个白须老父倚著一个巾囊,坐在龙兴寺门首阶上,向月下翻书。韦固暗暗道:「这老父好生怪异,怎生这般勤学,在月下观书?不知所观何书?」遂走到老父身边,看这书上之字都是篆、籀之文,一字也识不出。韦固甚是诧异,问这老父道:「老父所看何书?小生少年苦学,无不识之字,怎生这字恁般奇异?」老父道:「此非世间之书。」韦固道:「既非世间之书,请问老父果是何人?」老父道:「吾乃幽冥之人也。」韦固惊异道:「既是幽冥之人,何以到此?」老父道:「你自来得太早,非我不当来也。凡幽吏都主人生之事,生人既可行,幽冥独不可行乎?今道途之行人,人与鬼各半,人自不识耳。」韦固道:「请问老父所主何事?」老父道:「主天下婚姻之事,这便是婚姻簿籍。」韦固见老父说「主天下婚姻事」,正是搔著痒处,便问道:「今我十年以来,遍求婚姻,处处无缘。今潘司马的亲事还成否?」老父道:「非也。君之妇方三岁,到十七岁方与君成亲。」韦固道:「怎恁般迟?」老父道:「此是冥数使然,不可早也。」韦固道:「囊中何物?」老父道:「这是赤绳子。」韦固道:「要他何用?」老父道:「凡是婚姻,及其相坐之时,潜用赤绳系其足,随你贵、贱,穷、通,远、近,老、少,中国、夷狄,冤、亲,再不走开。今君之足,我已与你系于彼矣。」韦固道:「吾妻安在?其家何为?」老父道:「此店北卖菜家陈妪的女儿。」韦固道:「可见否?」老父道:「可见。彼常抱来卖菜,郎君若能随我同行,我当指示。」说话之间,不觉天明,那所约之人尚未来。老父把手中之书藏于囊中,遂负囊而行。韦固跟随在后,走入菜市,果然见一眇目老妪,手中抱著一个三岁女孩,且是生得丑陋。老父指道:「此君之妻也。」韦固大怒道:「杀之可乎?」老父道:「此女子明日有子有福,当食大禄,因子之贵,当封夫人,又可杀乎?」说罢,便不见了老父。韦固明知其异,毕竟怪那女子丑陋,遂磨快一把小刀付与小厮道:「你若与我杀了卖菜的女儿,我赏你万钱。」小厮次日袖中藏了这把快刀,走到卖菜场中,看定这眇妪的女儿,一刀刺之而走。一市鼎沸起来,大叫:「捉杀人贼!」这小厮落荒而走,幸而得脱回来。韦固问道:「曾刺得杀否?」小厮道:「咱看定了要刺其心,不意中眉,但不知死活何如?」
后来潘司马亲事究竟不成,连求数处,都似鬼门上占卦一般。直到十四年,韦固以父荫参相州军,刺史王泰命韦固摄司户椽。韦固大有才能,王泰甚是得意,遂把女儿嫁与韦固为妻。那女子年可十六七,颜色艳丽,眉间贴一花钿。韦固问道:「你怎生眉间贴这花钿?」女子不觉泪下道:「妾非郡守之亲女,乃其姪女也。父亲曾为宋城知县,卒于任所。妾时尚在襁褓,母兄相继而亡,只有一庄在宋城南。乳母陈氏怜妾幼小不忍弃妾,养于宋城南店,日日卖菜,供给朝夕。妾时只得三岁,被贼人所刺,幸而不死,但眉心伤痕尚在,故贴花钿以掩其丑。七八年间,叔父从事卢龙,哀妾孤苦,遂认以为女,因而嫁君也。」韦固道:「汝之乳母陈氏眇一目乎?」妻道:「果眇一目,君何以知之?」韦固道:「刺汝者非他人,即我也。」妻子惊问,韦固细细说缘故道:「汝当日甚丑,我心嗔怪,所以要刺死。若像今日这般颜色,断不刺也。」夫妻遂惊叹冥数之前定如此。后妻果生男名韦鲲,做雁门太守,封太原郡太夫人,与月下老人之言一毫无异。后宋城宰闻知此事,题此店为「定婚店」。如今说媒人为「月老」者此也。有诗为证:
急急求婚二十年,谁知婚在店门前。
有刀难断赤绳子,徒使伤痕贴翠钿。
古来道:「红颜薄命。」这「红颜」二字不过是生得好看,目如秋水,唇若涂朱,脸若芙蓉,肌如白雪,玉琢成,粉捏就,轻盈袅娜,就随你怎么样,也不过是个标致,这也还是有限的事,怎如得「佳人」二字?那佳人者,心通五经子史,笔擅歌赋诗词,与李、杜争强,同班、马出色,果是山川灵秀之气,偶然不钟于男而钟于女,却不是个冠珠翠的文人才子,戴簪珥的翰苑词家?若说红颜薄命,这是小可之事,如今是佳人薄命,怎么得不要痛哭流涕!从来道:
聪明才子无钱使,龌龊村夫有臭钱。
骏马每驮痴汉走,巧妻常伴拙夫眠。
话说那朱淑真是钱塘人,出在宋朝,他父母都是小户人家出身,生意行中不过晓得一日三餐、夜眠一觉,如此过日便罢,那里晓得什么叫做「诗书」二字?那朱淑真自小聪明伶俐,生性警敏,十岁以外自喜读书识字。看官,譬如那汉曹大家,他原是班固之妹,所以能代兄续成《汉书》;蔡文姬是蔡中郎的女儿,所以能赋《胡笳十八拍》;谢道韫是谢太傅的女儿,所以能咏柳絮之句;苏小妹是三苏一家,所以聪明有才:毕竟近朱者赤、近墨者黑。那朱淑真是何人所生,还是何人所教,不知不觉渐渐长大,天聪天明,会得做起诗来,真叫做「诗有别才,非关学也」。曾有《清昼》一绝做得最妙,道:
竹摇清影罩幽窗,两两时禽嗓夕阳。
谢却海棠飞尽絮,困人天气日初长。
朱淑真一法通时万法通,会得做诗,又会得做词。从来做词的道:「要宛转入情,低徊飞舞,惊魂动魄。」朱淑真偶然落笔,便与词家第一个柳耆卿、秦少游争雄,岂不是至妙的事么?他因春光将去,杜宇鸣叫,柳絮飞扬,爱惜那春光 不忍舍去,遂作《送春词》一首道:
楼外垂扬千万缕,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。犹自风前飘柳絮,随春且看归何处。满目山川
杜宇,便做无情莫也愁人意。把酒送春春不语,黄昏却下潇潇雨。
朱淑真虽然做得甚妙,却没一个人晓得他。就是做了,也没处请教人,不过自得其得而已。那时年登十七岁,出落得更好一个模样。怎见得好处,有《鹧鸪天》词儿为证:
盈盈秋水鬓堆鸦,面若芙蓉美更佳。十指袖笼春笋锐,双莲簇地印轻沙。神情丽,体态
嘉。螓首蛾眉更可夸。杨柳舞腰娇比嫩,嫦娥仙子落飞霞。
不说这朱淑真聪明标致,且说他一个娘舅叫做吴少江,是个不长进之人,混名「皮气球」。你道他专做的是那一行生意?
踢打为活计,赌博作生涯。
一生无信行,只是口皮喳。
这吴少江始初曾开个酒店在天瓦巷,后来一好赌博,把本钱都消耗了下去,借了巷内金三老官二十两银子,一连几年再也没有得还。金三老官问他讨了几十次,吴少江只是延挨。那金三老官前世不积不幸,生下一个儿子,杭州人口嘴轻薄,取个绰号叫做「金罕货」,又叫做「金怪物」。你道他怎么一个模样?也有《鹧鸪天》词儿为证:
蓬松两鬓似灰鸦,露嘴龇牙额角叉,后面高拳强蟹鳖,前胸凸出胜虾蟆。铁包面,金裹牙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