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:雌雄剑二口:都功印一枚。又嘱道:(第30页)
预陈易箦之词。窃念臣似道际遇三朝,始终一节,为国任怨,遭世多
艰。属丑虏之不恭,驱孱兵而往御。士不用命,功竟五成。
众口皆诋其非,百喙难明此谤。四十年劳悴,悔不效留侯之保身;
三千里流离,犹恐置霍光于赤族。
仰惭覆载,俯愧劬劳。伏望皇天后土之鉴临,理考度宗之昭格。
三宫霁怒,收瘴骨于江边;九庙阐灵,扫妖氛于境外。
故宋时立法,凡大臣安置远州,定有个监押官,名为护送,实则
看守,如押送犯人相似。今日似道安置循州,朝议斟酌个监押官,须
得有力量的,有手段的,又要平日有怨隙的,方才用得。只因循州路
远,人人怕去。独有一位官员,慨然请行。那官员是谁?姓郑名虎臣,
官为会稽尉,任满到京。
此人乃是太学生郑隆之子,郑隆被似道黥配而死,虎臣衔恨在心,
无门可报,所以今日愿去。朝中察知其情,遂用为监押官。
似道虽然不知虎臣是郑隆之子,却记得幼年之梦,和那富春子的
说话,今日正遇了姓郑的人,如何不慌!临行时,备下盛筵,款待虎
臣。虎臣巍然上坐,似道称他是天使,自称为罪人,将上等宝玩,约
值数万金献上,为进见之礼;含著两眼珠泪,凄凄惶惶的哀诉,述其
幼时所梦,“愿天使大发菩萨之心,保全蝼蚁之命,生生世世,不敢
忘报。”说罢,屈膝跪下。郑虎臣微微冷笑,答应道:“团练且起,
这宝玩是殃身之物,下官如何好受?有话途中再讲。”似道再三哀求,
虎臣只是微笑,似道心中愈加恐惧。
次日,虎臣催促似道起程。金银财宝,尚十余车,婢妾童仆,约
近百人。虎臣初时并不阻当,行了数日,嫌他行李太重,担误行期,
将他童仆辈日渐赶逐;其金宝之类,一路遇著寺院,逼他布施,似道
不敢不依。约行半月,止剩下三个车子,老年童仆数人,又被虎臣终
日打骂,不敢亲近。似道所坐车子,插个竹竿,扯帛为旗,上写著十
五个大字,道是“奉旨监押安置循州误国奸臣贾似道”。似道羞愧,
每日以袖掩面而行。一路受郑虎臣凌辱,不可尽言。
又行了多日,到泉州洛阳桥上,只见对面一个客官,匆匆而至,
见了旗上题字,大呼:“平章久违了。一别二十余年,何期在此相会。”
似道只道是个相厚的故人,放下衣袖看时,却是谁来?那客官姓叶,
名李,字太白,钱唐人氏,因为上书切谏似道,被他黥面流于漳州。
似道事败,凡被其贬窜者,都赦回原籍。叶李得赦还乡,路从泉州经
过,正与似道相遇,故意叫他。似道羞惭满面,下车施礼,口称得罪。
叶李问郑虎臣讨纸笔来,作词一首相赠。词云:君来路,吾归路,来
来去去何曾住?公田关子竟何如,国事当时谁与误?雷州户,崖州户,
人生会有相逢处。客中颇恨乏蒸羊,聊赠一篇长短句。
当初北宋仁宗皇帝时节,宰相寇准有澶渊退虏之功,却被奸臣了
谓所谮,贬为雷州司户。未几,丁谓奸谋败露,亦贬于崖州。路从雷
州经过,寇准遣人送蒸羊一只,聊表地主之礼。
丁谓惭愧,连夜偷行过去,不敢停留。今日叶李词中,正用这个
故事,以见天道反复,冤家不可做尽也。
似道得词,惭愧无地,手捧金珠一包,赠与叶李,聊助路资,叶
李不受而去。郑虎臣喝道:“这不义之财,犬豕不顾,谁人要你的!”
就似道手中夺来,抛散于地,喝教车仗快走,口内骂声不绝。似道流
泪不止。郑虎臣的主意,只教贾似道受辱不过,自寻死路,其如似道
贪恋余生。比及到得漳州,童仆逃走俱尽,单单似道父子三人。真个
是身无鲜衣,口无甘味,贱如奴隶。穷比乞儿,苦楚不可尽说。
漳州太守赵分如,正是贾似道旧时门客,闻得似道到来,出城迎
接,看见光景凄凉,好生伤感。又见郑虎臣颜色不善,不敢十分殷勤。
是日,赵分如设宴馆驿,管待郑虎臣,意欲请似道同坐。虎臣不许,
似道也谦让道:“天使在此,罪人安敢与席?”到教赵分如过意不去,
只得另设一席于别室,使通判陪侍似道,自己陪虎臣。饮酒中间,分
如察虎臣口气,衔恨颇深,乃假意问道:“天使今日押团练至此,想
无生理,何不教他速死,免受蒿恼,却不干净?”虎臣笑道:“便是
这恶物事,偏受得许多苦恼,要他好死却不肯死。”赵分如不敢再言。
次日五鼓,不等太守来送,便催趱起程。
离城五里,天尚未大明。到个庵院,虎臣教歇脚,且进庵梳洗早
膳。似道看这庵中扁额写著“木绵庵”三字,大惊道:“二年前,神
僧钵盂中赠诗,有‘开花结子在绵州’句,莫非应在今日?我死必
矣!”进庵,急呼二子分付说话,已被虎臣拘囚于别室。似道自分必
死,身边藏有冰脑一包,因洗脸,就掬水吞之。觉腹中痛极,讨个虎
子坐下,看看命绝。虎臣料他服毒,乃骂道:“奸贼,奸贼!百万生
灵死于汝手,汝延挨许多路程,却要自死,到今日老爷偏不容你!”
将大槌连头连脑打下二三十,打得希烂,呜呼死了。却教人报他两个
儿子说道:“你父亲中恶,快来看视。”儿子见老子身死,放声大哭。
虎臣奋怒,一槌一个,都打死了。却教手下人拖去一边,只说逃走去
了。虎臣投槌于地,叹道:“吾今日上报父仇,下为万民除害,虽死
不恨矣。”就用随身衣服,将草荐卷之,埋于木绵庵之侧。埋得定当,
方将病状关白太守赵分如。
赵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脚,见他凶狠,那敢盘问?只得依他开病状,
申报各司去迄。直待虎臣动身去后,方才备下棺木,掘起似道尸骸,
重新殡殓,埋葬成坟,为文祭之。辞曰:呜呼!履斋死蜀,死于宗申;
先生死闽,死于虎臣。哀哉,尚飨!
那履斋是谁,姓吴名潜,是理宗朝的丞相。因贾似道谋代其位,
造下谣言,诬之以罪,害他循州安置,却教循州知州刘宗申逼他服毒
而死。今日似道下贬循州,未及到彼,先死于木绵庵,比吴潜之祸更
惨。这四句祭文,隐隐说天理报应。赵分如虽然出于似道门下,也见
他良心不泯处。
闲话休题,再说似道既贬之后,家私田产,虽说入官,那葛岭大
宅,谁人管业?高台曲池,日就荒落,墙颓壁倒,游人来观者,无不
感叹,多有人题诗于门壁。今录得二首,诗云:深院无人草已荒,漆
屏金字尚辉煌。
底知事去身宜去?岂料人亡国亦亡?
理考发身端有自,郑人应梦果何祥?
卧龙不肯留渠住,空使晴光满画墙。
又诗云:
事到穷时计亦穷,此行难倚鄂州功。
木绵庵里千年恨,秋壑亭中一梦空。
石砌苔稠猿步月,松亭叶落鸟呼风。
客来不用多惆怅,试向吴山望故宫。
第二十三卷 张舜美灯宵得丽女
太平时节元宵夜,十里灯球映月轮。
多少王孙并士女,绮罗丛里尽怀春。
话说东京汴梁,宋天子徽宗放灯买市,十分富盛。且说在京一个
贵官公子,姓张名生,年方十八,生得十分聪俊,未娶妻室。因元宵
到干明寺看灯,忽于殿上拾得一红绡帕子,帕角系一个香囊。细看帕
上,有诗一首云:囊里真香心事封,鲛绡一幅泪流红。
殷勤聊作江妃佩,赠与多情置袖中。
诗尾后又有细字一行云:“有情者拾得此帕,不可相忘。
请待来年正月十五夜,于相蓝后门一会,车前有鸳鸯灯是也。”
张生吟讽数次,叹赏久之,乃和其诗曰:浓麝因知玉手封,轻绡
料比杏腮红。
虽然未近来春约,已胜襄王魂梦中。
自此之后,张生以时挨日,以日挨月,以月挨年。倏忽间乌飞电
走,又换新正。将近元宵,思赴去年之约,乃于十四日晚,候于相蓝
后门,果见车一辆,灯挂双鸳鸯,呵卫甚众。张生惊喜无措,无因问
答,乃诵诗一首,或先或后,近车吟咏。云:何人遗下一红绡?暗遣
吟怀意气饶。
料想佳人初失去,几回纤手摸裙腰。
车中女子闻生吟讽,默念昔日遗香囊之事谐矣。遂启帘窥生,见
生容貌皎洁,仪度闲雅,愈觉动情。遂令侍女金花者,通达情款,生
亦会意。须臾,香车远去,已失所在。
次夜,生复伺于旧处。俄有青盖旧车,迤逦而来,更无人从,车
前挂双鸳鸯灯。生睹车中,非昨夜相遇之女,乃一尼耳。车夫连称:
“送师归院去。”生迟疑间,见尼转手而招生,生潜随之,至干明寺。
老尼迎门谓曰:“何归迟也?”尼入院,生随入小轩,轩中已张灯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