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:雌雄剑二口:都功印一枚。又嘱道:(第34页)
思温道:“容易决其死生。何不同往天王寺后韩国夫人宅前打听,
问个明白!”思厚道:“也说得是。”乃入馆中,分付同事,带当直
随后,二人同行。
倏忽之间,走至天王寺后。一路上悄无人迹,只见一所空宅,门
生蛛网,户积尘埃,荒草盈阶,绿苔满地,锁著大门。
杨思温道:“多是后门。”沿墙且行数十步,墙边只有一家,见
一个老儿在里面打丝线,向前唱喏道:“老丈,借问韩国夫人宅那里
进去?”老儿禀性躁暴,举止粗疏,全不采人。
二人再四问他,只推不知。顷间,忽有一老妪提著饭篮,口中喃
喃埋冤,怨畅那大伯。二人遂与婆婆唱喏,婆子还个万福,语音类东
京人。二人问韩国夫人宅在那里,婆子正待说,大伯又埋怨多口。婆
子不管大伯,向二人道:“媳妇是东京人,大伯是山东拗蛮,老媳妇
没兴嫁得此畜生,全不晓事;逐日送些茶饭,嫌好道歹,且是得人憎。
便做到官人问句话,就说何妨!”那大伯口中又哓哓的不祝婆子不管
他,向二人道:“韩国夫人宅前面锁著空宅便是。”二人吃一惊,问:
“韩夫人何在?”婆子道:“韩夫人前年化去了,他家搬移别处,韩
夫人埋在花园内。官人不信时,媳妇同去看一看,好么?”大伯又说:
“莫得入去,官府知道,引惹事端带累我。”婆子不采,同二人便行。
路上就问:“韩国夫人宅内有郑义娘,今在否?”
婆子便道:“官人不是国信所韩掌仪,名思厚?这官人不是杨五
官,名思温么?”二人大惊,问:“婆婆如何得知?”婆子道:“媳
妇见郑夫人说。”思厚又问:“婆婆如何认得?拙妻今在甚处?”婆
婆道:“二年前时,有撒八太尉,曾于此宅安下。其妻韩国夫人崔氏,
仁慈恤物,极不可得。常唤媳妇入宅,见夫人说,撒八太尉自盱眙掠
得一妇人,姓郑,小字义娘,甚为太尉所喜。义娘誓不受辱,自刎而
死,夫人悯其贞节,与火化,收骨盛匣。以后韩夫人死,因随葬在此
园内。虽死者与活人无异,媳妇入园内去,常见郑夫人出来。初时也
有些怕,夫人道:‘婆婆莫怕,不来损害婆婆,有些衷曲间告诉则个。’
夫人说道是京师人,姓郑,名义娘。幼年进入乔贵妃位做养女,后出
嫁忠翊郎韩思厚。有结义叔叔杨五官,名思温,一一与老媳妇说。又
说盱眙事迹:“丈夫见在金陵为官,我为他守节而亡。”寻常阴雨时,
我多入园中,与夫人相见闲话。
官人要问仔细,见了自知。”
三人走到适来锁著的大宅,婆婆逾墙而入,二人随后,也入里面
去,只见打鬼净净的一座败落花园。三人行步间,满地残英芳草;寻
访妇人,全没踪迹。正面三间大堂,堂上有个屏风,上面山水,乃郭
熙所作。思厚正看之间,忽然见壁上有数行字。思厚细看字体柔弱,
全似郑义娘夫人所作。看了大喜道:“五弟,嫂嫂只在此间。”思温
问:“如何见得?”思厚打一看,看其笔迹乃一词,词名《好事近》:
往事与谁论?无语暗弹泪血。何处最堪怜?肠断黄昏时节。倚楼凝望
又徘徊,谁解此情切?何计可同归雁,趁江南春色。后写道:“季春
望后一日作。”
二人读罢道:“嫂嫂只今日写来,可煞惊人。”行至侧首,有一
座楼,二人共婆婆扶著栏杆登楼。至楼上,又有巨屏一座,字体如前,
写著《忆良人》一篇,歌曰:孤云落日春云低,良人窅窅羁天涯。东
风蝴蝶相交飞,对景令人益惨凄。尽日望郎郎不至,素质香肌转憔悴。
满眼韶华似酒浓,花落庭前鸟声碎。
孤帏悄悄夜迢迢,漏尽灯残香已销。秋千院落久停戏,双悬彩素
空摇遥眉兮眉兮春黛蹙,泪兮泪兮常满掬。无言独步上危楼,倚遍栏
杆十二曲。荏苒流光疾似梭,滔滔逝水无回波。良人一过不复返,红
颜欲老将如何?
韩思厚读罢,以手拊壁而言:“我妻不幸为人驱虏。”正看之间,
忽听杨思温急道:“嫂嫂来也!”思厚回头看时,见一妇人,项拥香
罗而来。思温仔细认时,正是秦楼见的嫂嫂。那婆婆也道:“夫人来
了!”三人大惊,急走下楼来寻,早转身入后堂左廊下,趋入一阁子
内去。
二人惊惧,婆婆道:“既已到此,可同去阁子里看一看。”
婆子引二人到阁前,只见关著阁子门,门上有牌面写道:“韩国
夫人影堂。”婆子推开阁子,三人入阁子中看时,却是安排供养著一
个牌位,上写著:“亡室韩国夫人之位。”侧边有一轴画,是义娘也,
牌位上写著:“侍妾郑义娘之位。”面前供卓,尘埃尺满。韩思厚看
见影神上衣服容貌,与思温元夜所见的无二,韩思厚泪下如雨。婆子
道:“夫人骨匣,只在卓下,夫人常提起,教媳妇看,是个黑漆匣,
有两个瑜石环儿。每遍提起,夫人须哭一番,和我道:‘我与丈夫守
节丧身,死而无怨。’”思厚听得说,乃恳婆子同揭起砖,取骨匣归
弊金陵,当得厚谢。婆婆道:“不妨。”三人同掇起供卓,揭起花砖,
去掇匣子。用力掇之,不能得起,越掇越牢。思温急止二人:“莫掇,
莫掇!哥哥须晓得嫂嫂通灵,今既取去,也要成礼。
且出此间,备些祭仪,作文以白嫂嫂,取之方可。”韩思厚道:
“也说得是。”三人再掇墙而去。到打线婆婆家,令仆人张谨买下酒
脯、香烛之物,就婆婆家做祭文。等至天明,一同婆婆、仆人搬挈祭
物,逾墙而入。在韩国夫人影堂内,舖排供养讫。
等至三更前后,香残烛尽,杯盘零落,星宿渡河汉之候,酌酒奠
飨。三奠已毕,思厚当灵筵下披读祭文,读罢流泪如倾,把祭文同纸
钱烧化。
忽然起一阵狂风,这风吹得烛有光以无光,灯欲灭而不灭,三人
浑身汗颤。风过处,听得一阵哭声。风定烛明,三人看时,烛光之下,
见一妇女,媚脸如花,香肌似玉,项缠罗帕,步蹙金莲,敛袂向前,
道声:“叔叔万福。”二人大惊叙礼。韩思厚执手向前,哽咽流泪。
哭罢,郑夫人向著思厚道:“昨者盱眙之事,我夫今已明矣。只今元
夜秦楼,与叔叔相逢,不得尽诉衷曲。当时妾若贪生,必须玷辱我夫。
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,弃妾性命如土芥;致有今日生死之隔,终天之
恨。”说罢,又哭一次。
婆婆劝道:“休哭,且理会迁骨之事。”郑夫人收哭而坐,三人
进些饮馔,夫人略飨些气味。思温问:“元夜秦楼下相逢,嫂嫂为韩
国夫人宅眷,车后许多人,是人是鬼?”郑夫人道:“太平之世,人
鬼相分;今日之世,人鬼相杂。当时随车,皆非人也。”思厚道:“贤
妻为吾守节而亡,我当终身不娶,以报贤妻之德。今愿迁贤妻之香骨,
共归金陵可乎?”夫人不从道:“婆婆与叔叔在此,听奴说。今蒙贤
夫念妾孤魂在此,岂不愿归从夫?然须得常常看我,庶几此情不隔冥
漠。倘若再娶,必不我顾,则不如不去为强。”三人再三力劝,夫人
只是不肯,向思温道:“叔叔岂不知你哥哥心性?我在生之时,他风
流性格,难以拘管。今妾已作故人,若随他去,怜新弃旧,必然之理。”
思温再劝道:“嫂嫂听思温说,哥哥今来不比往日,感嫂嫂贞节而亡,
决不再娶。今哥哥来取,安忍不随回去?愿从思温之言。”
夫人向二人道:“谢叔叔如此苦苦相劝,若我夫果不昧心,愿以
一言为誓,即当从命。”说罢,思厚以酒沥地为誓:“若负前言,在
路盗贼杀戮,在水巨浪覆舟。”夫人急止思厚:“且住,且住,不必
如此发誓。我夫既不重娶,愿叔叔为证见。”
道罢,忽地又起一阵香风,香过遂不见了夫人。
三人大惊讶,复添上灯烛,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砖,款款掇起匣子,
全不费力。收拾逾墙而出,至打绦婆婆家。次晚,以白银三两,谢了
婆婆;又以黄金十两,赠与思温,思温再辞方受。思厚别了思温,同
仆人张谨带骨匣归本驿。俟月余,方得回书,令奉使归。思温将酒饯
别,再三叮咛:“哥哥无忘嫂嫂之言。
思厚同一行人从负夫人骨匣出燕山丰宜门,取路而归,月余方抵
盱眙。思厚到驿中歇泊,忽一人唱喏便拜。思厚看时,乃是旧仆人周
义,今来谢天地,在此做个驿子。遂引思厚入房,只见挂一幅影神,
画著个妇人。又有牌位儿上写著:“亡主母郑夫人之位。”思厚怪而
问之,周义道:“夫人贞节,为官人而死,周义亲见,怎的不供奉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