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:雌雄剑二口:都功印一枚。又嘱道:(第33页)
时。那行者叫得醒来,开眼看时,不见那妇人。杨思温嗟呀道:“我
却待等他出来,恐有亲戚在其间,相认则个,又挫过了。”对行者道:
“适来入院妇女何在?”行者道:“妇女们施些钱去了。临行道:‘今
夜且归,明日再来做些功德,追荐亲戚则个。’官人莫闷,明日却来
相候不妨。”思温见说,也施些油钱,与行者相辞了,离罗汉院。绕
寺寻遍,忽见僧堂壁上,留题小词一首,名《浪淘沙》:尽日倚危栏,
触目凄然。乘高望处是居延。忍听楼头吹画角,雷满长川。荏苒又经
年,暗想南园。与民同乐午门前。僧院犹存宣政字,不见鳌山。
杨思温看罢留题,情绪不乐。归来店中,一夜睡不著。巴到天明
起来,当日无话得说。至晚,分付姨夫,欲往昊天寺,寻昨夜的妇人。
走到大街上,人稠物攘,正是热闹。正行之间,忽然起一阵雷声,思
温恐下雨,惊而欲回。抬头看时,只见:银汉现一轮明月,天街点万
盏华灯。宝烛烧空,香风拂地。
仔细看时,却见四围人从,拥著一轮大车,从西而来。车声动地,
跟随番官,有数十人。但见:呵殿喧天,仪仗塞路。前面列十五对红
纱照道,烛焰争辉;两下摆二十柄画杆金枪,宝光交际。香车似箭,
侍从如云。
车后有侍女数人,其中有一妇女穿紫者,腰佩银鱼,手持净巾,
以帛拥项。思温于月光之下,仔细看时,好似哥哥国信所掌仪韩思厚
妻,嫂嫂郑夫人意娘。这郑夫人,原是乔贵妃养女,嫁得韩掌仪,与
思温都是同里人,遂结拜为表兄弟,思温呼意娘为嫂嫂。自后睽离,
不复相问。著紫的妇人见思温,四目相睹,不敢公然招呼。思温随从
车子到燕市秦楼住下,车尽入其中。贵人上楼去,番官人从楼下坐。
原来秦楼最广大,便似东京白樊楼一般,楼上有六十个合儿,下面散
舖七八十副卓凳。当夜卖酒,合堂热闹。
杨思温等那贵家入酒肆,去秦楼里面坐地,叫过卖至前。
那人见了思温便拜,思温扶起道:“休拜。”打一认时,却是东
京白樊楼过卖陈三儿。思温甚喜,就教三儿坐,三儿再三不敢。思温
道:“彼此都是京师人,就是他乡遇故知,同坐不妨。”唱喏了方坐。
思温取出五两银子与过卖,分付收了银子,好好供奉数品荤素酒菜上
来,与三儿一面吃酒说话。三儿道:“自丁未年至此,拘在金吾宅作
奴仆。后来鼎建秦楼,为思旧日樊楼过卖,乃日纳买工钱八十,故在
此做过卖。幸与官人会面。”
正说话间,忽听得一派乐声。思温道:“何处动乐?”三儿道:
“便是适来贵人上楼饮酒的韩国夫人宅眷。”思温问韩国夫人事体,
三儿道:“这夫人极是照顾人,常常夜间将带宅眷来此饮酒,和养娘
各坐。三儿常上楼供过伏事,常得夫人赏赐钱钞使用。”思温又问三
儿:“适间路边遇韩国夫人,车后宅眷丛里,有一妇人,似我嫂嫂郑
夫人,不知是否?”三儿道:“即要覆官人,三儿每上楼,供过众宅
眷时,常见夫人,又恐不是,不敢厮认。”思温遂告三儿道:“我有
件事相烦你,你如今上楼供过韩国夫人宅眷时,就寻郑夫人。做我传
语道:‘我在楼下专候夫人下来,问哥哥详细。’”三儿应命上楼去,
思温就座上等。
一时,只见三儿下楼,以指住下唇。思温晓得京师人市语,恁地
乃了事也。思温问:“事如何?”三儿道:“上楼得见郑夫人,说道:
‘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来,问哥哥消息’。夫人听得,便垂泪道:
‘叔叔原来也在这里。传与五官人,少刻便下楼,自与叔叔说话。’”
思温谢了三儿,打发酒钱,乃出秦楼门前,伫立悬望。不多时,只见
祗候人从入去,少刻番官人从簇拥一辆车子出来。
思温候车子过,后面宅眷也出来,见紫衣佩银鱼、项缠罗帕妇女,
便是嫂嫂。思温进前,共嫂嫂叙礼毕,遂问道:“嫂嫂因何与哥哥相
别在此?”郑夫人揾泪道:“妾自靖康之冬,与兄赁舟下淮楚,将至
盱眙,不幸箭穿驾手,刀中梢公,妾有乐昌破镜之忧,汝兄被缧绁缠
身之苦,为虏所掠。其酋撒八太尉相逼,我义不受辱,为其执虏至燕
山。撒八太尉恨妾不从,见妾骨瘦如柴,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。后知
是娼户,自思是品官妻,命官女,生如苏小卿何荣!死如孟姜女何辱!
暗抽裙带自缢梁间,被人得知,将妾救了。撒八太尉妻韩夫人闻而怜
我,亟令救命,留我随侍。项上疮痕至今未愈,是故项缠罗帕。仓皇
别良人,不知安往?新得良人音耗,当时更衣遁走,今在金陵,复还
旧职,至今四载,未忍重婚。妾燃香炼顶,问卜求神,望金陵之有路,
脱生计以无门。今从韩国夫人至此游宴,既为奴仆之躯,不敢久语,
叔叔叮咛,蓦遇江南人,倩教传个音信。”
杨思温欲待再问其详,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,向思温道:“我
家奴婢,更夜之间,怎敢引诱?”拿起抽攘,迎脸便打。思温一见来
打,连忙急走。那番官脚跖行迟,赶不上。走得脱,一身冷汗,慌忙
归到姨夫客店。张二官见思温走回喘吁吁地,问道:“做甚么直恁慌
张?”思温将前事一一告诉。张二官见说,嗟呀不已,安排三杯与思
温霍索。思温想起哥哥韩忠翊嫂嫂郑夫人,那里吃得酒下。
愁闷中过了元宵,又是三月。张二官向思温道:“我出去两三日
即归,你与我照管店里则个。”思温问:“出去何干?”
张二官人道:“今两国通和,奉使至维扬,买些货物便回。”杨
思温见姨夫张二官出去,独自无聊,昼长春困,散步大街至秦楼。入
楼闲望一晌,乃见一过卖至前唱喏,便叫:“杨五官!”
思温看时,好生而熟,却又不是陈三,是谁?过卖道:“男女东
京寓仙酒楼过卖小王。前时陈三儿被左金吾叫去,不令出来。”思温
不见三儿在秦楼,心下越闷,胡乱买些点心吃,便问小王道:“前次
上元夜韩国夫人来此饮酒,不知你识韩国夫人住处么?”小王道:“男
女也曾问他府中来,道是天王寺后。”
说犹未了,思温抬头一看,壁上留题墨迹未干。仔细读之,题道:
“昌黎韩思厚舟发金陵,过黄天荡,因感亡妻郑氏,船中作相吊之
词”,名《御街行》:合和朱粉千余两,捻一个、观音样。大都却似
两三分,少付玲珑五脏。等待黄昏,寻好梦底,终夜空劳攘。香魂媚
魄知何往?料只在、船儿上。
无言倚定小门儿,独对滔滔雪浪。若将愁泪,还做水算,几个黄
天荡。
杨思温读罢,骇然魂不附体:“题笔正是哥哥韩思厚,恁地是嫂
嫂没了。我正月十五日秦楼亲见,共我说话,道在韩国夫人宅为侍妾,
今却没了。这事难明。”惊疑未决,遂问小王道:“墨迹未干,题笔
人何在?”小王道:“不知。如今两国通和,奉使至此,在木道馆驿
安歇。适来四、五人来此饮酒,遂写于此。”说话的,错说了!使命
入国,岂有出来闲走买酒吃之理?按《夷坚志》载:那时法禁未立,
奉使官听从与外人往来。当日是三月十五日,杨思温问本道馆在何处,
小王道:“在城南。”思温还了酒钱下楼,急去本道馆,寻韩思厚。
到得馆道,只见苏许二掌仪在馆门前闲看,二人都是旧日相识,
认得思温,近前唱喏,还礼毕。问道:“杨兄何来?”
思温道:“特来寻哥哥韩掌仪。”二人道:“在里面会文字,容
入去唤他出来。”二人遂入去,叫韩掌仪出到馆前。思温一见韩掌仪,
连忙下拜,一悲一喜,便是他乡遇契友,燕山逢故人。思温问思厚:
“嫂嫂安乐?”思厚听得说,两行泪下,告诉道:“自靖康之冬,与
汝嫂顾船,将下淮楚,路至盱眙,不幸箭穿篙手,刀中梢公,尔嫂嫂
有乐昌硫镜之忧,兄被缧绁缠身之苦。我被虏执于野寨,夜至三鼓,
以苦告得脱,然亦不知尔嫂嫂存亡。后有仆人周义,伏在草中,见尔
嫂被虏撒八太尉所逼,尔嫂义不受辱,以刀自刎而死。我后奔走行在,
复还旧职。”思温问道:“此事还是哥哥目击否?”思厚道:“此事
周义亲自报我。”思温道:“只恐不死。今岁元宵,我亲见嫂嫂同韩
国夫人出游,宴于秦楼。思温使陈三儿上楼寄信,下楼与思温相见。
所说事体,前面与哥哥一同,也说道:哥哥复还旧职,到今四载,未
忍重婚。”思厚听得说,理会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