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4页)
从此以后,把那一半赊钱为由,只做问兴哥的消息,不时行走,这婆
子俐齿伶牙,能言快语,又半痴不颠的,惯与丫鬟们打诨,所以上下
都欢喜他。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,便觉寂寞,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,
早晚常去请他,所以一发来得勤了。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,引起了
头,再不好绝他。是那四种?游方僧道、乞弓、闲汉、牙婆。上三种
人犹可,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,女眷们怕冷静时,十个九个到要扳
他来往。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,一般甜言软语,三巧儿遂与他成
了至交,时刻少他不得。正是: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,薛婆只回言尚早。其时五月中旬,天渐炎
热。婆子在三巧儿面前,偶说起家中蜗窄,又是朝西房子,夏月最不
相宜,不比这楼上高敝风凉。三巧儿道:“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,到
此过夜也好。”婆子道:“好是好,只怕官人回来。”三巧儿道:“他
就回,料道不是半夜三更。”婆子道:“大娘不嫌蒿恼,老身惯是挜
相知的,只今晚就取舖陈过来,与大娘作伴,何如?”三巧儿道:“舖
陈尽有,也不须拿得。你老人家回复家里一声,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
去不好?”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,只带个梳匣儿过来。三巧
儿道:“你老人家多事,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,你又带来怎地?”
婆子道:“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汤洗脸,合具梳头。大娘怕没有精致的
梳具,老身如何敢用?其他胡儿们的,老身也怕用得,还是自家带了
便当。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?”三巧儿指著床前一个小小藤
榻儿,道:“我预先排下你的卧处了,我两个亲近些,夜间睡不著好
讲些闲话。”说罢,检出一项青纱帐来,教婆子自家挂了,又同吃了
一会酒,方才歇息。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舖相伴,固有了婆子,打发
他在间壁房里去睡。
从此为始,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,黑夜便到蒋家歇宿。时常
携壶挚磕的殷勤热闹,不一而足。床榻是丁宇样舖下的,虽隔著帐子,
却像是一头同睡。夜间絮絮叼叼,你问我答,凡街坊秽亵之谈,无所
不至。这婆子或时装醉作风起来,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,
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。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,红了又白,白了
又红。婆子己知妇人心活,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。
光阴迅速,又到七月初七日了,正是三巧儿的生日。婆子清早备
下两盘盒礼,与他做生。三巧儿称谢了,留他吃面。婆子道:“老身
今日有些穷忙,晚上来陪大娘,看牛郎织女做亲。”说罢自去了。下
得阶头不几步,正遇著陈大郎。路上不好讲话,随到个僻静巷里。陈
大郎攒著两眉,埋怨婆子道:“干娘,你好慢心肠!春去夏来,如今
又立过秋了。你今日也说尚早,明日也说尚早,却不知我度日如年。
再延攘几日,他丈夫回来,此事便付东流,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!阴
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。”婆子道:“你且莫喉急,老身正要相请,来
得恰好。事成不成,只在今晚,须是依我而行。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。
全要轻轻悄悄,莫带累人。”陈大郎点头道:“好计,好计!事成之
后,定当厚报。”说罢,欣然而去。正是:排成窃玉偷香阵,费尽携
云握雨心。
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。午后细雨微茫,到晚却没有星月。
婆子黑暗里引著陈大郎埋伏在左近,自己却去敲门。暗云点个纸灯儿,
开门出来。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,说道:“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。
胡胡,劳你大家寻一寻。”哄得暗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。这里婆于捉
个空,招著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,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著。婆子
便叫道:“有了,不要寻了。”暗云道:“恰好火也没了,我再去点
个来照你。”婆子道:“走熟的路,不消用火。”两个黑暗里关了门,
模上楼来。三巧儿问道:“你没了什么东西?”婆子袖里处出个小帕
儿来,道:“就是这个冤家,虽然不值甚钱,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,
却不道礼轻人意重。”三巧儿取笑道:“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。”
婆子笑道:“也差不多。”当夜两个耍笑饮酒。婆子道:“酒看尽多,
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?也教他闹轰轰,像个节夜。”三巧儿真个把四
碗菜,两壶酒,分付丫鬟,拿下楼去。那两个婆娘,一个汉子,吃了
一回,各去歇息不题。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:“官人如何还不回
家?”三巧儿道:“便是算来一年半了。”婆子道:“牛郎织女,也
是一年一会,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。常言道一品官,二品客。做客的
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?只苦了家中娘子。”三巧儿叹了口气,低头不
语。婆子道:“是老身多嘴了。今夜牛女佳期,只该饮酒作乐,不该
说伤情话儿。”说罢,便斟酒去劝那妇人。约莫半酣,婆子又把酒去
劝两个丫鬟,说道:“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,劝你多吃几杯,后日嫁
个恩爱的老公,寸步不离。”两个丫鬟被缠不过,勉强吃了,各不胜
酒力,东倒西歪。三巧几分付关了楼门,发放他先睡。他两两个自在
吃酒。
婆子一头吃,口里不住的说啰说皂道:“大娘几岁上嫁的?”三
巧儿道:“十七岁。”婆子道:“破得身退,还不吃亏:我是十三岁
上就破了身。”三巧儿道:“嫁得恁般早?”婆子道:“论起嫁,到
是十八岁了。不瞒大娘说,因是在间壁人家学针指,被他家小官人调
诱,一时间贪他生得俊俏,就应承与他偷了。初时好不疼痛,两三遍
后,就晓得快活。大娘你可也是这般么?”三巧儿只是笑。婆子又道:
“那话儿到是不晓得滋昧的到好,尝过的便丢不下,心坎里时时发痒。
日里还好,夜间好难过哩。”三巧儿道:“想你在娘家时阅人多矣,
亏你怎生充得黄花女儿嫁去?”婆子道:“我的老娘也晓得些影像,
生怕出丑,教我一个童女方,用石榴皮、生矾两昧,煎汤洗过,那东
西就揪疮紧了。我只做张做势的叫疼,就遮过了。”三巧儿道:“你
做女儿时,夜间也少不得独睡。”婆子道:“还记得在娘家时节,哥
哥出外,我与嫂嫂一头同睡,两下轮番在肚子上学男子汉的行事。”
三巧儿道:“两个女人做对,有甚好处?”婆子走过三巧儿那边,挨
肩坐了,说道:“大娘,你不知,只要大家知音,一般有趣,也撤得
火。”三巧儿举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,说道:“我不信,你说谎。”
婆了见他欲心己动,有心去挑拨他,又道:“老身今年五十二岁了,
夜间常痴性发作,打熬不过,亏得你少年老成。”三巧儿道:“你老
人家打熬不过,终不然还去打汉子?”婆子道:“败花枯柳,如今那
个要我了?不瞒大娘说,我也有个自取其乐,救急的法儿。”三巧儿
道:“你说谎,又是甚么法儿?”婆子道:“少停到床上睡了,与你
细讲。”
说罢,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,婆子便把扇来一扑,故意扑灭
了灯,叫声:“阿呀!老身自去点灯来。”便去开楼门。陈大郎己自
走上楼梯,伏在门边多时了。一都是婆干预先设下的圈套。婆子道:
“忘带个取灯儿去了。”又走转来,便引著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。
婆子下楼去了一回,复上来道:“夜深了,厨下火种都熄了,怎么处?”
三巧儿道:“我点灯睡?惯了,黑魆魆地,好不怕人!”婆道:“老
身伴你一床睡何如?”三巧儿正要问他救急的法儿,应道:“甚好。”
婆子道:“大娘,你先上床,我关了门就来。”三巧儿先脱了衣服,
床上去了,叫道:“你老人家快睡罢。”婆子应道:“就来了。”却
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,赤条条的耸在三巧儿床上去。三巧儿模著身子,
道:“你老人家许多年纪,身上恁般光滑!”那人并不回言,钻进被
里,就捧著妇人做嘴,妇人还认是婆子,双手相抱。那人要地腾身而
上,就千起事来。那妇人一则多了杯酒,醉眼膜陇:二则被婆子挑拨,
春心飘荡,到此不暇致详,凭他轻薄:
一个是闰中怀春的少妇,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。一个打熬许久,
如文君初遇相如:一个盼望多时,如必正初谐陈女。分明久旱受甘雨,
胜似他乡遇放知。
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,颠鸾倒风,曲尽其趣,弄得妇人魂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