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3页)
烁,宝色辉煌,甚是可爱。又见婆子与客人争价不定,便分付丫鬟去
晚那婆子,借他东西看看。暗云领命,走过街去,把薛婆衣抉一扯,
道:“我家娘请你。”婆子故意问道:“是谁家?”暗云道:“对门
蒋家。”婆子把珍珠之类,劈手夺将过来,忙忙的包了,道:“老身
没有许多空闲与你歪缠!”陈大郎道:“再添些卖了罢。”婆子道:
“不卖,不卖!像你这样价钱,老身卖去多时了。”一头说,一头放
入箱儿里,依先关锁了,抱著便走。暗云道:“我督你老人家拿罢。”
婆子道:“不消。”头也不回,径到对门去了。陈大郎心中暗喜,也
收拾银两,别了管典的,自回下处。正是:眼望捷族旗,耳听好消息。
暗云引薛婆上楼,与三巧儿相见了。婆子看那妇人,心下想道:
“真天人也!怪不得陈大郎心迷,若我做男子,也要浑了。”当下说
道:“老身久闻大娘贤慧,但恨无缘拜识。”三巧儿问道:“你老人
家尊姓?”婆子道:“老身姓薛,只在这里东巷住,与大娘也是个邻
里。”三巧儿道:“你方才这些东西,如何不卖?”婆子笑道:“若
不卖时,老身又拿出来怎的?只笑那下路客人,空自一表人才,不识
货物。”说罢便去开了箱儿,取出几件簪珥,递与那妇人看,叫道:
“大娘,你道这样首饰,便工钱也费多少!他们还得忒不像样,教老
身在主人家面前,如何台得许多消乏?”又把几串珠子提将起来道:
“这般头号的货,他们还做梦哩。”三巧儿问了他讨价、还价,便道:
“真个亏你些儿。”婆子道:“还是大家宝眷,见多识广,比男子汉
眼力到胜十倍。”三巧儿晚丫鬟看茶,婆子道:“不扰茶了。老身有
件要紧的事,欲往西街走走,遇著这个客人,缠了多时,正是:‘买
卖不成,担误工程’。这箱儿连锁放在这里,权烦大娘收拾。巷身暂
去,少停就来。”说罢便走。三巧儿叫暗云送他下楼,出门向西去了。
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,专等婆子到来酬价,一连五日不至。
到第六日午后,忽然下一场大雨。雨声未绝,砰砰的敲门声响。三巧
儿晚丫鬟开看,只见薛婆衣衫半湿,提个破伞进来,口儿道:“睛千
不肯走,直待雨淋头。”把伞儿放在楼梯边,走上楼来万福道:“大
娘,前晚失信了。”三巧儿慌忙答礼道:“这几日在那里去了?”婆
子道:“小女托赖,新添了个外甥。老身去看看,留住了几日,今早
方回。半路上下起雨来,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,又是破的,却不
是晦气!”三巧儿道:“你老人家几个儿女?”婆子道:“只一个儿
子,完婚过了。女儿到有四个,这是我第四个了,嫁与徽州朱八朝奉
做偏房,就在这北门外开盐店的。”三巧儿道:“你老人家女儿多,
不把来当事了。本乡本士少什么一夫一妇的,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?”
婆子道:“大娘不知,到是异乡人有情怀。虽则偏房,他大娘子只在
家里,小女自在店中,呼奴使婶,一般受用。老身每遍去时,他当个
尊长看待,更不怠慢。如今养了个儿子,愈加好了。”三巧儿道:“也
是你老人家造化,嫁得著。”
说罢,恰好暗云讨茶上来,两个吃了。婆子道:“今日雨天没事,
老身大胆,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,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。”三巧儿
道:“也只是平常生活,你老人家莫笑话。”就取一把钥匙,开了箱
笼,陆续搬你老人家莫笑话。”就取一把钥匙,开了箱笼,陆续搬出
许多级、细、缨络之类。薛婆看了,夸美不尽,道:“大娘有恁般珍
异,把老身这几件东西,看不在眼了。”三巧儿道:“好说,我正要
与你老人家请个实价。”婆子道:“娘子是识货的,何消老身费嘴。”
三巧儿把东西检过,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,放在桌上,将钥匙递与
婆子道:“你老人家开了,检看个明白。”婆子道:“大娘成精细了。”
当下开了箱儿,把东西逐件搬出。三巧儿品评价钱,都不甚远。婆子
并不争论,欢欢喜喜的道:“恁地,便不枉了人。老身就少赚几贯钱,
也是快活的。”三巧儿道:“只是一件,目下凑不起价钱,只好现奉
一半。等待我家官人回来,一并清楚,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。”婆子
道:“便迟几日,也不妨事。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,银水要足纹的。”
三巧儿道:“这也小事。”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,晚暗云
取杯见成酒来,与老人家坐坐。
婆子道:“造次如何好搅扰?”三巧儿道:“时常清闲,难得你
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话。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,时常过来走走。”婆子
道:“多谢大娘错爱,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,像宅上又忒清闲了。”
三巧儿道:“你家儿子做甚生意?”婆子道:“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,
每日的讨酒讨浆,刮的人不耐烦。老身亏杀各宅们走动,在家时少,
还好。若只在六尺地上转,怕不燥死了人。”三巧儿道:“我家与你
相近,不耐烦时,就过来闲话。”婆子道:“只不敢频频打搅。”三
巧儿道:“老人家说那里话。”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,摆了两副
杯著,两碗腊鸡,两碗腊肉,两碗鲜鱼,连果碟素菜,共一十六个碗。
婆子道:“如何盛设!”三巧儿道:“见成的,休怪怠慢。”说罢,
斟酒递与婆子,婆子将杯回敬,两下对坐而饮。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
得,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,吃起酒来,一发相投了,只恨会面之晚。
那日直吃到傍晚,刚刚雨止,婆子作谢要回。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,
劝了几钟。又陪他吃了晚饭。说道:“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,我将这
一半价钱付你去。”婆子道:“天晚了。大娘请自在,不争这一夜儿,
明日却来领罢。连这篾丝箱儿,老身也不拿去了,省得路上泥滑滑的
不好走。”三巧儿道:“明日专专望你。”婆子作别下楼,取了破伞,
出门去了。正是:世间只有虔婆嘴,哄动多多少少人。
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,并无音信。见这日天雨,料是婆
子在家,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,又不相值。自家在酒肆中吃了
三杯,用了些点心,又到薛婆门首打听,只是未回。看看天晚,却待
转身,只见婆子一脸春色,脚略斜的走入巷来。陈大郎迎著他,作了
揖,问道:“所言如何?”婆子摇手道:“尚早。如今方下种,还没
有发芽哩。再隔五六年,开花结果,才到得你口。你莫在此探头探脑,
老娘不是管闲事的。”陈大郎见他醉了,只得转去。
次日,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、鲜鸡、鱼、肉之类,晚个厨子安排
停当,装做两个盒子,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,央间壁小二姚了,来到
蒋家门首。三巧儿这日不见婆子到来,正数暗云开门出来探望,恰好
相遇。婆子教小二姚在楼下,先打发他去了。暗云己自报知主母。三
巧儿把婆子当个员客一般,直到楼梯一边迎他上去。婆子千思万谢的
福了一回,便道:“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,将来与大娘消遣。”三
巧儿道:“到要你老人家赡钞,不当受了。”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
来,摆做一桌子。三巧儿道:“你老人家忒迂阔了,恁般大弄起来。”
婆子笑道:“小户人家,备不出甚么好东西,只当一茶奉献。”暗云
便去取杯著,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。霎时酒暖,婆子道:“今日是老
身薄意,还请大娘转坐客位。”三巧儿道:“虽然相扰,在寒舍岂有
此理?”两下谦让多时,薛婆只得坐了客席。这是第三次相聚,更觉
熟分了。饮酒中间,婆子问道:“官人出外好多时了还不回,亏他撇
得大娘下。”三巧儿道:“便是,说过一年就转,不知怎地担阁了?”
婆子道:“依老身说,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,便博个堆金积玉
也不为罕。”婆子又道:“大凡走江湖的人,把客当家,把家当客。
比如我第四个女婿宋八朝奉,有了小女,朝欢暮乐,那里想家?或三
年四年,才回一遍。住不上一两个月,又来了。家中大娘子督他担孤
受寡,那晓得他外边之事?”三巧儿道:“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。”
婆子道:“老身只当闲话讲,怎敢将天比地?”当日两个猜谜掷色,
吃得酩酊而别。
第三日,同小二来取家火,就领这一半价钱。三巧又留他吃点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