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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(第7页)

也笑我不得。”张七嫂道:“娘子若定了主意时,老身现有个主儿在

此。年纪与娘子相近,人物齐整,又是大富之家。”平氏道:“他既

是富家,怕不要二婚的。”张七嫂道:“他也是续弦了,原对老身说:

不拘头婚二婚,只要人才出众。似娘子这般丰姿,怕不中意?”原来

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,央他访一头好亲。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,

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。那平氏容貌,虽不及得三巧儿,论起手脚

伶俐,胸中烃渭,又胜似他。张七嫂次日就进城,与蒋兴哥说了。兴

哥闻得是下路人,愈加欢喜。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,只要买块好地

殡葬丈夫要紧。张七嫂往来回复了几次,两相依允。

活休烦絮。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枢人士,祭奠毕了,大哭一场,

兔不得起灵除孝。临期,蒋家送衣饰过来,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

了。成亲之夜,一般大吹大擂,洞房花烛。正是:规矩熟闲虽旧事,

恩情美满胜新婚。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,甚相敬重。一日,从外而

来,平氏正在打叠衣箱,内有珍珠衫一件。兴哥认得了,大惊问道:

“此衫从何而来?”平氏道:“这衫儿来得跷蹊。”便把前夫如此张

致,夫妻如此争嚷,如此赌气分别,述了一遍。又道:“前日艰难时,

几番欲把他典卖。只愁来历不明,怕惹出是非,不敢露人眼目。连奴

家至今,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。”兴哥道:“你前夫陈大郎名字,可

叫做陈商?可是白淳面皮,没有须,左手长指甲的么?”平氏道:“正

是。”蒋兴哥把舌头一伸,合掌对天道:“如此说来,天理昭彰,好

怕人也!”平氏问其缘故,蒋兴哥道:“这件珍珠衫,原是我家旧物。

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,得此衫为表记。我在苏州相会,见了此衫,

始知其情,回来把王氏休了。谁知你丈夫客死。我今续弦,但闻是徽

州陈客之妻,谁知就是陈商!却不是一报还一报!”平氏听罢,毛骨

辣然。从此恩情愈骂。这才是“蒋兴哥重会珍珠衫”的正话。诗曰:

天理昭昭不可欺,两妻交易孰便宜?分明欠债偿他利,百岁姻缘暂换

时。

兴哥有了管家娘子,一年之后,又往广东做买卖。也是合当有事。

一日到合浦县贩珠,价都讲定。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了,

再不承认。兴哥不忿,一把扯他袖子要搜。何期去得势重,将老儿拖

翻在地,跌下便不做声。忙去扶时,气己断了。儿女亲邻,哭的哭,

叫的叫,一阵的簇拥将来,把兴哥捉住。不巾分说,痛打一顿,关在

空房里。连夜写了状词,只等天明,县主早堂,连人进状。县主准了,

因这日有公事,分付把凶身锁押,次日候审。你道这县主是谁?姓吴

名杰,南畿进土,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。初选原在潮阳,上司因见他

清廉,调在这合浦县采珠的所在做官。是夜,吴杰在灯下将准过的状

词细阅。三巧儿正在旁边闲看,偶见宋福所台人命一词,凶身罗德,

枣阳县客人,不是蒋兴哥是谁?想起旧日恩情,不觉痛酸,哭台丈夫

道:“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,出嗣在母舅罗家的。不期客边,犯此大

辟。官人可看妾之面,救他一命还乡。”县主道:“且看临审如何。

若人命果真,教我也难宽有。”三巧儿两眼噙泪,跪下苦苦哀求。县

主道:“你且莫忙,我自有道理。”明早出堂,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

袖哭道:“若哥哥无救,贱妾亦当自尽,不能相见了。”

当日县主升堂,第一就问这起。只见宋福、宋寿弟兄两个,哭啼

啼的与父亲执命,禀道:“因争珠怀恨,登时打闷,仆地身死。望爷

爷做主。”县主问众千证口词,也有说打倒的,也有说推跌的。蒋兴

哥辨道:“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,小人不忿,与他争论。他因年老

脚锉(左足),自家跌死,不千小人之事。”县主问宋福道:“你父

亲几岁了?”宋福道:“六十七岁了。”县主道:“老年人容易昏绝,

未必是打。”宋福、宋寿坚执是打死的。县主道:“有伤无伤,须凭

检验。既说打死,将尸发在漏泽园去,候晚堂听检。”原来宋家也是

个大户,有体面的。老儿曾当过里长,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?

两个双双即头道:“父亲死状,众目共见,只求爷爷到小人家里相验,

不愿发检。”县主道:“若不见贴骨伤痕,凶身怎肯伏罪?没有尸格,

如何申得上司过?”弟兄两个只是求台。县主发怒道:“你既不愿检,

我也难问。”慌的地弟兄两个连连即头道:“但凭爷爷明断。”县主

送:“望七之人,死是本等。倘或不因打死,屈害了一个平人,反增

死者罪过。就是你做儿子的,巴得父亲到许多年纪,又把个不得善终

的恶名与他,心中何忍?但打死是假,推仆是真,若不重罚罗德,也

难出你的气。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,与亲儿一般行礼:一应殡殓之费,

都要他支持。你可服么?”弟兄两个道:“爷爷分付,小人敢不遵依。”

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,断得干净,喜出望外。当下原、被台都即头称

谢。县主道:“我也不写审单,著差人押出,待事完回话,把原词与

你悄讫便了。”正是:

公堂造业真容易,要积阴功亦不难。试看今朝吴大尹,解冤释罪两家

欢。

却说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,如坐针毡,一闻得退衙,便迎住问

个消息。县主道:“我如此如此断了,看你之面,一板也不曾责他。”

三巧几千思万谢,又道:“妾与哥哥久别,渴思一会,问取爹娘消息。

官人如何做个方便,使妾兄妹相见,此思不小。”县主道:“这也容

易。”看官们,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,思断义绝,如何恁地用情?

他夫妇原是十分恩爱的,因三巧儿做下不是,兴哥不得己而休之,心

中几自不忍,所以改嫁之夜,把十六只箱笼,完完全全的赠他。只这

一件,三巧儿的心肠,也不容不软了。今日他身处富贵,见兴哥落难,

如何不救?这叫做知思报恩。再说蒋兴哥遵了县主所断,著实小心尽

礼,更不惜费,宋家弟兄部没话了。丧葬事毕,差人押到县中回复。

县主晚进私衙赐坐,说道:“尊舅这场官司,若非令妹再三哀恳,下

官几乎得罪了。”兴哥不解其放,回答不出。少停茶罢,县主请入内

书房,教小夫人出来相见。你道这番意外相逢,不像个梦景么?他两

个也不行礼,也不讲话,紧紧的你我相抱,放声大哭。就是哭爹哭娘,

从没见这般哀掺,连县主在旁,好生不忍,便道:“你两人且莫悲伤,

我看你不像哥妹,快说真情,下官有处。”两个哭得半休不休的,那

个肯说?却被县主盘问不过,三巧儿只得跪下,说道:“贱妾罪当万

死,此人乃妾之前夫也。”蒋兴哥料瞒不得,也跪下来,将从前恩爱,

及休妻再嫁之事,一一诉知。说罢,两人又哭做一团,连吴知县也堕

泪不止,道:“你两人如此相恋,下官何忍拆开。幸然在此三年,不

曾生育,即刻领去完聚。”两个插烛也似拜谢。县主即忙讨个小轿,

送三巧儿出衙:又晚集人夫,把原来赡嫁的十六个箱笼抢去,都教兴

哥收领:又差典吏一员,护送他夫妇出境。此乃吴知县之厚德。正是:

珠还合浦重生采,剑合丰城倍有神。堪羡吴公存厚道,食财好色竞何

人!

此人向来艰子,后行取到吏部,在北京纳宠,连生三子,科第不

绝,人都说阴德之报,这是后话。

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,与平氏相见。论起初婚,王氏在前:

只因休了一番,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,又且平氏年长一岁,让平氏为

正房,王氏反做偏房,两个妹妹相称。从此一夫二妇,团圆到老。有

诗为证:

恩爱夫妻虽到头,妻还作妾亦堪羞。殃样果报无虚谬,腿尺青天莫远

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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