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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(第2页)

就没人理他了。家中又无积蓄,挨到十年之外,衣单食缺,万难存济,

只得并迭几件破家火,变卖盘缠,领了十一岁的孩儿,亲自问路,欲

往姚州寻取丈夫吴保安。夜宿朝行,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。比到得戎

州界上,盘费己尽,计无所出。欲持求乞前去,又含羞不惯;思量薄

命,不如死休,看了十一岁的孩儿,又割舍不下。左思右想,看看天

晚,坐在乌蒙山下,放声大哭,惊动了过往的官人。那官人姓杨,名

安居,新任姚州都督,正顶著李蒙的缺。从长安驰骚到任,打从乌蒙

山下经过,听得哭声哀切,又是个妇人,停了车马,召而问之。张氏

手搀著十一岁的孩儿,上前哭诉曰:“妻乃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之妻,

此孩儿即妄之子也。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没蛮中,欲营求干匹绢往赎,

弃妄母子,久住姚州,十年不通音信。妻贫苦无依,亲往寻取,粮尽

路长,是以悲泣耳。”安居暗暗叹异道:“此人真义士!恨我无缘识

之。”乃谓张氏曰:“夫人体忧。下官汞任姚州都督,一到彼郡,即

差人寻访尊夫。夫人行李之费,都在下官身上。请到前途馆驿中,当

与夫人设处。”张氏收泪拜谢。虽然如此,心下尚怀惶惑。杨都督车

马如飞去了。张氏母子相扶,一步步涯到驿前。杨都督早己分付驿官

伺候,问了来历,请到空房饭食安置。次日五鼓,杨都督起马先行。

驿官传杨都督之命,将十干钱,赠为路费;又备下一辆车儿,差人夫

送到姚州普棚驿中居住。张氏心中感激不尽。正是:好人还遇好人救,

恶人自身恶人磨。

且说杨安居一到姚州,便差人四下守访吴保安下落。不一四日,

便寻著了。安居请到都督府中,降阶迎接;亲执其手,登堂慰劳。因

谓保安曰:“下官常闻古人有死生之交,今亲见之足下矣。尊夫人同

令嗣远来相觅,见在驿舍,足下且往,暂叙十年之别。所需绢匹若干,

吾当为足下图之。”保安曰:“仆为友尽心,固其分内,奈何累及明

公乎?”安居:“慕公之义,欲成公之志耳。”保安叩首曰:“既蒙

明公高谊,仆不敢固辞。所少尚一分之一,如数即付,仆当亲往蛮中,

赎取吾友。然后与妻相见,末为晚也。”时安居初到任,乃于库中撮

借官绢四百匹,赠与保安,又赠他全副鞍马。保安大喜,领了这四百

匹绢,并库上七百匹,共一千一百之数,骑马直到南蛮界口,寻个熟

蛮,往蛮中通话;将所余百匹绢,尽数托他使费。只要仲翔回归,心

满意足。正是:市时还得见,胜是岳阳金。

却说郭仲翔在乌罗部下,乌罗指望他重价取赎,初时好生看待,

饮食不缺。过了一年有余,不见中国人来讲话,乌罗心中不悦,把他

饮食都裁减了。每日一餐,著他看养战象。仲翔打熬不过,思乡念切,

乘乌罗出外打围,拽开脚步,望北而走。那蛮中都是险峻的山路,仲

翔走了一日一夜,脚底都破了,被一般看象的蛮子,飞也似赶来,提

了回去。乌罗大怒,将他转卖与南洞主新丁蛮为奴,离乌罗部二百里

之外。那新丁最恶,差使小不遂意,整百皮鞭,鞭得背都青肿,如此

己非一次。仲翔熬不得痛苦,捉个空,又想逃走。争亲路径不熟,只

在山凹内盘旋,又被本洞蛮子追著了,拿去献与新丁。新丁不用了,

又卖到南方一洞去,一步远一步了。那洞主号菩萨蛮,更是利害。晓

得郭仲翔屡次逃走,乃取木板两片,各长五六尺,厚一四寸,教仲翔

把两只脚立在板上,用铁钉钉其脚面,直透板内,日常带著二板行动。

夜间纳土洞中,洞口用厚木板门遮盖,本洞蛮子就睡在板上看守,一

毫转动不得。两脚被钉处,常流脓血,分明是地狱受罪一般。有诗为

证:

身卖南蛮南更南,土牢木锁苦难堪。十年不达中原传,梦想心交不敢

谭。

却说熟蛮领了吴保安言语来见乌罗,说知求赎郭仲翔之事。乌罗

晓得绢足干匹,不胜之喜!便差人往南洞转赎郭仲翔回来。南洞主新

丁,又引到菩萨洞中,交割了身价,将仲翔两脚钉板,用铁钳取出钉

来。那钉头入肉己久,脓水干后,如生成一般。今番重复取出,这疼

痛比初钉时更自难忍,血流满地,仲翔登时闷绝。良久方醒。寸步难

移,只得用皮袋盛了,两个蛮子扛抢著,直送到乌罗帐下。乌罗收足

了绢匹,不管死活,把仲翔交付熟蛮,转送吴保安收领。吴保安接著,

如见亲骨肉一般。这两个朋友,到今日方才识面。未暇叙话,各睁眼

看了一看,抱头而哭,皆疑以为梦中相逢也。郭仲翔感谢吴保安,自

不必说。保安见仲翔形容候淬,半人半鬼,两脚又动掸不得,好生凄

惨!让马与他骑坐,自己步行随后,同到姚州城内回复杨都督。原来

杨安居在郭元振门下做个幕僚,与郭仲翔虽未厮认,却有通家之谊;

又且他是个正人君子,不以存亡易心。一见仲翔,不胜之喜。教他洗

林过了,将新衣与他更换,又教随军医生医他两脚疮口,好饮好食将

息。不勾一月,乎复如故。

且说吴保安从蛮界回来,方才到普棚驿中与妻儿相见。初时分别,

儿子尚在襁褓,如今十一岁了。光阴迅速,未免伤感于怀。杨安居为

吴保安义气上,十分敬重。他每对人夸奖,又写书与长安贾要,称他

弃家赎友之事。又厚赠资粮,送他往京师补官。凡姚州一郡官府,见

都督如此用情,无不厚赠。仲翔仍留为都督府判官。保安将众人所赠,

分一半与仲翔留下使用。仲翔再一推辞,保安那里肯依,只得受了。

吴保安谢了杨都督,同家小往长安进发。仲翔送出姚州界外,痛哭而

别。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,单身到京,升补嘉州彭山丞之职。那嘉州

仍是西蜀地方,迎接家小又方便,保安欢喜赴任去讫,不在话下。

再说郭仲翔在蛮中日久,深知款曲:蛮中妇女,尽有姿色,价反

在男子之下。促翔在任一年,陆续差人到蛮洞购求年少美女,共有十

人。自己教成歌舞,鲜衣美饰,特献与杨安居伏侍,以报其德。安居

笑曰:“吾重生高义,故乐成其美耳。言及相报,得无以市井见持耶?”

仲翔曰:“荷明公仁德,微躯再造,特求此蛮口奉献,以表区区。明

公若见辞,仲翔死不瞩目矣!”安居见他诚恳,乃曰:“仆有幼女,

最所钟爱,勉受一小口为伴,余则不敢如命。”仲翔把那九个美女,

赠与杨都督帐下九个心腹将校,以显杨公之德

时朝廷正追念代国公军功,要录用其子侄。杨安居表奏:“故相

郭震嫡侄仲翔,始进谏于李蒙,预知胜败;继陷身于蛮洞,备著坚贞。

十年复返于故乡,一载效劳于幕府。荫既可叙,功亦宣酬。”于是郭

仲翔得授蔚州录事参军。自从离家到今,共一十五年了,他父亲和妻

子在家闻得仲翔陷没蛮中,畜无音信,只道身故己久。忽见亲笔家书,

迎接家小临蔚州任所,举家欢喜无限。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,大有声

誉,开迁代州户曹参军。又经一载,父亲一病而亡,仲翔扶枢回归河

北。丧葬己毕,忽然叹曰:“吾赖吴公见赎,得有余生。因老亲在堂,

方谋毒养,未暇图报私恩。今亲段服除,岂可置恩人于度外乎?”访

知吴保安在宦所未回,乃亲到嘉州彭山县看之。

不期保安任满,家贫无力赴京听调,就便在彭山居住。六年之前,

患了疫症,夫妇双亡,葬在黄龙寺后隙地。儿子吴天祐从幼母亲教训,

读书识字,就在本县训蒙度日。仲翔一闻此信,悲啼不己。因制缀麻

之服,腰桎执杖,步到黄龙寺内,向家号泣,具礼祭奠。奠毕,寻吴

天祐相见,即将自己衣服,脱与他穿了,呼之为弟,商议归葬一事。

乃为文以告于保安之灵,发开土堆,止存枯骨二具。仲翔痛哭不己,

旁观之人,莫不堕泪。仲翔预制下练囊二个,装保安夫妇骸骨。又恐

失了次第,敛葬时一时难认;逐节用墨记下,装人练囊,总贮一竹笼

之内,亲自背负而行。吴天祐道,是他父母的骸骨,理合他驮,来夺

那竹笼。仲翔那肯放下,哭曰:“永因为我奔走十年,今我暂时为之

负骨,少尽我心而己。”一路且行且哭,每到旅店,必置竹笼于上坐,

将酒饭浇奠过了,然后与天相同食。夜间亦安置竹笼停当,方敢就寝。

嘉州到魏郡,凡数千里,都是步行。他两脚曾经钉板,虽然好了,终

是血脉受伤。一连走了几日,脚面都紫肿起来,内中作痛。看看行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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