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2页)
气真,移家借宅表情亲。
世间多少亲和友,竞产争财愧死人!
却说保安州父老,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贬斥到此,人人敬
仰,都来拜望,争识其面。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,也有携酒看来请沈
公吃的,又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。沈炼每日间与地方人等,讲论
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。说到关心处,有时毛发倒竖,拍案
大叫;有时悲歌长叹,涕泪交流。地方若老若小,无不耸听欢喜。或
时唾骂严贼,地方人等齐声附和,其中若有不开口的,众人就骂他是
不忠不义。
一时高兴,以后率以为常。又闻得沈经历文武全材,都来合他去
射箭。沈炼教把稻草扎成三个偶人,用布包裹,一写“唐奸相李林
甫”,一写“宋奸相秦桧”,一写“明奸相严嵩”,把那三个偶人做
个射鹄。假如要射李林甫的,便高声骂道:“李贼看箭!”秦贼、严
贼,都是如此。北方人性直,被沈经历咶得热闹了,全不虑及严家知
道。自古道:“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。”世间只有权势之家,报新闻
的极多。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。严嵩父子深以为恨,商议要寻
个事头杀却沈炼,方免其患。适值宣大总督员缺,严阁老分付吏部,
教把这缺与他门下干儿子杨顺做去。吏部依言,就将杨侍郎杨顺差往
宣大总督。杨顺往严府拜辞,严世蕃置酒送行,席间屏人而语,托他
要查沈炼过失。杨顺领命,唯唯而去。正是:
合成毒药惟需酒,铸就钢刀待举手。
可怜忠义沈经历,还向偶人夸大口。
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,适遇大同鞑虏俺答,引众入寇应州地方,
连破了四十余堡,掳去男妇无算。杨顺不敢出兵救援,直待鞑虏去后,
方才遣兵调将,为追袭之计。一般筛锣击鼓,扬旗放炮,都是鬼弄,
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?杨顺情知失机惧罪,密谕将士,搜获避兵
的平民,将他剃头斩首,充做鞑虏首极,解往兵部报功。那一时不知
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。
沈炼闻知其事,心中大怒,写书一封,教中军官送与杨顺。中军
官晓得沈经历是个揽祸的太岁,书中不知写甚么说话,那里肯与他送。
沈炼就穿了青衣小帽,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,亲自投递。杨顺接来看
时,书中大略说道:“一人功名事极小,百姓性命事极大。杀平民以
冒功,于心何忍?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,遇我兵反加杀戮,是将帅之
恶,更甚于鞑虏矣!”书后又附为一首,诗云:
杀生报主意何如?解道功成万骨枯。
试听沙场风雨夜,冤魂相唤觅头颅。
杨顺见书大怒,扯得粉碎。
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,率领门下子弟,备了祭礼,望空祭奠
那些冤死之鬼。又作《塞下吟》云:
云中一片虏烽高,出塞将军已著劳。
不斩单于诛百姓,可怜冤血染霜刀。
又诗云:
本为求生来避虏,谁知避虏反戕生!
早知虎首将民假,悔不当时随虏行。
杨总督标下有个心腹指挥,姓罗名铠,抄得此诗并祭文,密献于
杨顺。杨顺看了,愈加怨恨,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,诗曰:云中一
片虏烽高,出塞将军枉著劳。
何似借他除佞贼,不须奏请上方刀。
写就密书,连改诗封固,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。书中说:“沈炼
怨恨相国父子,阴结死士剑客,要乘机报仇。前番鞑虏入寇,他吟诗
四句,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,意在不轨。”世蕃见书大惊,即请心腹
御史路楷商议。路楷曰:“不才若往按彼处,当为相国了当这件大事。”
世蕃大喜,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。临行世蕃治酒款别,说
道:“烦寄语杨公,同心协力,若能除却这心腹之患,当以侯伯世爵
相酬,决不失信于二公也。”路楷领诺。
不一日,奉了钦差敕令来到宣府,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。
路楷遂将世蕃所托之语,一一对杨顺说知。杨顺道:“学生为此
事朝思暮想,废寝忘餐,恨无良策,以置此人于死地。”路楷道:“彼
此留心,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付托,二来自家富贵的机会,不可挫
过。”杨顺道:“说得是,倘有可下手处,彼此相报。”当日相别去
了。
杨顺思想路楷之言,一夜不睡。次早坐堂,只见中军官报道:“今
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,解到辕门外,伏听钧旨。”
杨顺道:“唤进来。”解官磕了头,递上文书。杨顺拆开看了,
呵呵大笑。这二名妖贼,叫做阎浩、杨胤夔,系妖人萧芹之党。原来
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,向来出入虏地,惯以烧香惑众,哄骗虏酋俺答,
说自家有奇术,能咒人使人立死,喝城使城立颓。虏酋愚甚,被他哄
动,尊为国师。其党数百人,自为一营。俺答几次入寇,都是萧芹等
为之向号,中国屡受其害。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,遣通事重赂虏中头
目脱脱,对他说道:“天朝情愿与你通好,将俺家布粟换你家马,名
为‘马市’,两下息兵罢战,各享安乐,此是美事。只怕萧芹等在内
作梗,和好不终。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,全无术法,只是狡
伪,哄诱你家,抢掠地方,他于中取事。郎主若不信,可要萧芹试其
术法。委的喝得城颓,咒得人死,那时合当重用。若咒人人不死,喝
城城不颓,显是欺诳,何不缚送天朝?
天朝感郎主之德,必有重赏。‘马市’一成,岁岁享无穷之利,
煞强如抢掠的勾当。”脱脱点头道是,对郎主俺答说了。俺答大喜,
约会萧芹,要将千骑随之,从右卫而入,试其喝城之技。萧芹自知必
败,改换服色,连夜脱身逃走,被居庸关守将盘诘,并其党乔源、张
攀隆等拿住,解到史侍郎处。招称妖党甚众,山陕畿南,处处俱有,
一向分头缉捕。今日阎浩、杨胤夔亦是数内有名妖犯。杨总督省见获
解到来,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,二者要借这个题目,牵害沈炼,如何
不喜?
当晚就请路御史,来后堂商议道:“别个题目摆布沈炼不了,只
有白莲教通虏一事,圣上所最怒。如今将妖贼阎浩、杨胤夔招中,窜
入沈炼名字,只说浩等平日师事沈炼,沈炼因失职怨望,教浩等煽妖
作幻,勾虏谋逆。天幸今日被擒,乞赐天诛,以绝后患。先用密禀禀
知严家,教他叮嘱刑部作速覆本。料这番沈炼之命,必无逃矣。”路
楷拍手道:“妙哉,妙哉!”
两个当时就商量了本稿,约齐了同时发本。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
贴,便教严世蕃传语刑部。都则间尚书许论,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,
听见严府分付,不敢怠慢,连忙覆本,一依杨、路二人之议。圣旨倒
下:妖犯著本处巡按御史即时斩决。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,路楷纪
功,升迁三级,俟京堂缺推用。
话分两头。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,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。
慌得徐夫人和沈衮、沈褒没做理会,急寻义叔贾石商议。贾石道:“此
必杨、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,既然下狱,必然诬陷以重罪。两位公
子及今逃窜远方,待等严家势败,方可出头。若住在此处,杨、路二
贼,决不干休。”沈衮道:“未曾看得父亲下落,如何好去?”贾石
道:“尊大人犯了对头,决无保全之理。公子以宗祀为重,岂可拘于
小孝,自取灭绝之祸?可劝令堂老夫人,早为远害全身之计。尊大人
处贾某自当央人看觑,不烦悬念。”二沈便将贾石之言,对徐夫人说
知。徐夫人道:“你父亲无罪陷狱,何忍弃之而去!贾叔叔虽然相厚,
终是个外人。我料杨、路二贼奉承严氏,亦不过与你爹爹作对,终不
然累及妻子。你若畏罪而逃,父亲倘然身死,骸骨无收,万世骂你做
不孝之子,何颜在世为人乎?”说罢,大哭不止。沈衮、沈褒齐声恸
哭。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,叹惜而去。
过了数日,贾石打听的实,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,问成死罪。沈
炼在狱中大骂不止。杨顺自知理亏,只恐临时处决,怕他在众人面前
毒骂,不好看相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,将沈炼结果了性命。贾石将此
话报与徐夫人知道,母子痛哭,自不必说。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,
买出尸首,嘱付狱卒:“若官府要枭示时,把个假的答应。”却瞒著
沈衮兄弟,私下备棺盛殓,埋于隙地。事毕,方才向沈衮说道:“尊
大人遗体已得保全,直待事平之后,方好指点与你知道,今犹未可泄
漏。”
沈衮兄弟感谢不已。贾石又苦口劝他弟兄二人逃走。沈衮道:“极
知久占叔叔高居,心上不安。奈家母之意,砍待是非稍定,搬回灵柩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