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3页)
以此迟延不决。”贾石怒道:“我贾某生平,为人谋而尽忠。今日之
言,全是为你家门户,岂因久占住房,说发你们起身之理?既嫂嫂老
夫人之意已定,我亦不敢相强。但我有一小事,即欲远出,有一年半
载不回,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。”觑著壁上贴得有前后《出师表》
各一张,乃是沈炼亲笔楷书。贾石道:“这两幅字可揭来送我,一路
上做个纪念。
他日相逢,以此为信。”沈衮就揭下二纸,双手折迭,递与贾石。
贾石藏于袖中,流泪而别。原来贾石算定杨、路二贼,设心不善,虽
然杀了沈炼,未肯干休。自己与沈炼相厚,必然累及,所以预先逃走,
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权时居住,不在话下。
却说路楷见刑部覆本,有了圣旨,便于狱中取出阎浩、杨胤夔斩
讫,并要割沈炼之首,一同枭示。谁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,官
府也那里辨验得出,不在话下。
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,心中不满,便向路楷说道:“当初严东
楼许我事成之日,以侯伯爵相酬,今日失言,不知何故?”路楷沉思
半晌,答道:“沈炼是严家紧对头,今止诛其身,不曾波及其子。斩
草不除根,萌芽复发。相国不足我们之意,想在于此。”杨顺道:“若
如此,何难之有?如今再上个本,说沈炼虽诛,其子亦宜知情,还该
坐罪,抄没家私,庶国法可伸,人心知惧。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几个狂
徒,并借屋与他住的,一齐拿来治罪,出了严家父子之气,那时却将
前言取赏,看他有何推托。”路楷道:“此计大妙!事不宜迟,乘他
家属在此,一网而尽,岂不快哉!只怕他儿子知风逃避,却又费力。”
杨顺道:“高见甚明。”一面写表申奏朝廷,再写禀贴到严府知会,
自述孝顺之意;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,著用心看守犯属,勿容逃
逸。只等旨意批下,便去行事。诗曰:破巢完卵从来少,削草除根势
或然。
可惜忠良遭屈死,又将家属媚当权。
再过数日,圣旨下了。州里奉著宪牌,差人来拿沈炼家属,并查
平素往来诸人姓名,一一挨拿。只有贾石名字先经出外,只得将在逃
开报。此见贾石见几之明也。时人有诗赞云:义气能如贾石稀,全身
远避更知几。
任他罗网空中布,争奈仙禽天外飞。
却说杨顺见拿到沈衮、沈褒,亲自鞫问,要他招承通虏实迹。二
沈高声叫屈,那里肯招?被杨总督严刑拷打,打得体无完肤。沈衮、
沈褒熬炼不过,双双死于杖下。可怜少年公子,都入托死城中。其同
时拿到犯人,都坐个同谋之罪,累死者何止数十人。幼子沈□尚在襁
褓,免罪随著母徐氏,另徙在云州极边,不许在保安居祝路楷又与杨
顺商议道:“沈炼长子沈襄,是绍兴有名秀才,他时得地,必然衔恨
于我辈。不若一并除之,永绝后患,亦要相国知我用心。”杨顺依言,
便行文书到浙江,把做钦犯,严提沈襄来问罪。又分付心腹经历金绍,
择取有才干的差人,继文前去,嘱他中途伺便,便行谋害,就所在地
方,讨个病状回缴。事成之日,差人重赏,金绍许他荐本超迁。
金绍领了台旨,汲汲而回,著意的选两名积年干事的公差,无过
是张千、李万。金绍唤他到私衙,赏了他酒饭,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。
张千、李万道:“小人安敢无功受赐?”金绍道:“这银两不是我送
你的,是总督杨爷赏你的。教你继文到绍兴去拿沈襄,一路不要放松
他。须要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回来还有重赏。若是怠慢,总督老爷
衙门不是取笑的,你两个自去回话。”张千、李万道:“莫说总督老
爷钧旨,就是老爷分付,小人怎敢有违!”收了银两,谢了金经历。
在本府领下公文,疾忙上路,往南进发。
却说沈襄,号小霞,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。他在家久闻得父亲以
言事获罪,发去口外为民,甚是挂怀,欲亲到保安州一看。因家中无
人主管,行止两难。忽一日,本府差人到来,不由分说,将沈襄锁缚,
解到府堂。知府教把文书与沈襄看了备细,就将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,
嘱他一路小心。沈襄此时方知父亲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,母亲又远徙
极边,放声大哭。哭出府门,只见一家老小,都在那里搅做一团的啼
哭。原来文书上有“奉旨抄没”的话,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家私,将
人口尽皆逐出。沈小霞听说,真是苦上加苦,哭得咽喉无气。霎时间
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,明知此去多凶少吉,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言语。
小霞的丈人孟春元,取出一包银子,送与二位公差,求他路上看顾女
婿。公差嫌少不受。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,方才收了。
沈小霞带著哭,分付孟氏道:“我此去死多生少,你休为我忧念,
只当我已死一般,在爷娘家过活。你是书礼之家,谅无再醮之事,我
也放心得下。”指著小妻闻淑女说道:“只这女子年纪幼小,又无处
著落,合该教他改嫁。奈我三十无子,他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,他日
倘生得一男,也不绝了沈氏香烟。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,一发带
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时,等待十月满足,生下或男或女,那时凭你发遣
他去便了。”话声未绝,只见闻氏淑女说道:“官人说那里话!你去
数千里之外,没个亲人朝夕看觑,怎生放下?大娘自到孟家去,奴家
情愿蓬首垢面,一路伏侍官人前行。一来官人免致寂寞,二来也替大
娘分得些忧念。”沈小霞道:“得个亲人做伴,我非不欲;但此去多
分不幸,累你同死他乡何益?”闻氏道:“老爷在朝为官,官人一向
在家,谁人不知?便诬陷老爷有些不是的勾当,家乡隔绝,岂是同谋?
妾帮著官人到官申辩,决然罪不至死。就使官人下狱,还留贱妾在外,
尚好照管。”孟氏也放丈夫不下,听得闻氏说得有理,极力撺掇丈夫
带淑女同去,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,又见孟氏苦劝,只得依
允。
当夜众人齐到孟春元家,歇了一夜。次早,张千、李万催趱上路。
闻氏换了一身布衣,将青布裹头,别了孟氏,背著行李,跟著沈小霞
便走。那时分别之苦,自不必说。一路行来,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,
茶汤饭食,都亲自搬龋张千、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。过了扬子江,到
徐州起旱,料得家乡已远,就做出嘴脸来,呼么喝六,渐渐难为他夫
妻两个来了。闻氏看在眼里,私对丈夫说道:“看那两个泼差人,不
怀好意。奴家女流之辈,不识路径,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所在,须是
用心提防。”沈小霞虽然点头,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。
又行了几日,看见两个差人,不住的交头接耳,私下商量说话。
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,其白如霜,忽然心动,害怕起来,对闻氏
说道:“你说这泼差人,其心不善,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。明日是济
宁府界上,过了府去,便是大行山、梁山泺,一路荒野,都是响马出
入之所。倘到彼处,他们行凶起来,你也救不得我,我也救不得你,
如何是好?”闻氏道:“既然如此,官人有何脱身之计,请自方便,
留奴家在此,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。”沈小霞道:“济宁府东
门内,有个冯主事,丁忧在家。此人最有侠气,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
年。我明日去投奔他,他必然相纳。只怕你妇人家,没志量打发这两
个泼差人,累你受苦,于心何安?你若有力量支持他,我去也放胆。
不然与你同生同死,也是天命当然,死而无怨。”闻氏道:“官人有
路尽走,奴家自会摆布,不劳挂念。”
这里夫妻暗地商量,那张千、李万辛苦了一日,吃了一肚酒,齁
齁的熟睡,全然不觉。
次自早起上路,沈小霞问张千道:“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?”张
千道:“只四十里,半日就到了。”沈小霞道:“济宁东门内冯主事,
是我年伯。他先前在京师时,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,有文契在此。
他管过北新关,正有银子在家。我若去取讨前久,他见我是落难之人,
必然慨付。取得这项银两,一路上盘缠,也得宽裕,免致吃苦。”张
千意思有些作难。
李万随口应承了,向张千耳边说道:“我看这沈公子,是忠厚之
人,况爱妾行李都在此处,料无他故。放他去走一遭,取得银两,都
是你我二人的造化,有何不可?”张千道:“虽然如此,到饭店安歇
行李,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,你紧跟著同去,万无一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