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4页)
话休絮烦。看看巳牌时分,早到济宁城外,拣个洁净店儿,安放
了行李。沈小霞便道:“你二位同我到东门走遭,转来吃饭未迟。”
李万道:“我同你去,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。”闻氏故意对丈夫
道:“常言道:‘人面逐高低,世情看冷暖。’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
银两,见老爷死了,你又在难中,谁肯唾手交还?枉自讨个厌贱,不
如吃了饭赶路为上。”沈小霞道:“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路,好歹去
走一遭,不折了什么便宜。”李万贪了这二百两银子,一力撺掇该去。
沈小霞分付闻氏道:“耐心坐坐,若转得快时,便是没想头了。他若
好意留款,必然有些继发。明日顾个轿儿抬你去。这几日在牲口上坐,
看你好生不惯。”闻氏觑个空,向丈夫丢个眼色,又道:“官人早回,
休教奴久待则个。”李万笑道:“去多少时,有许多说话,好不老气!”
闻氏见丈夫去了,故意招李万转来嘱付道:“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,
千万劳你催促一声。”李万答应道:“不消分付。”比及李万下阶时,
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。
李万托著大意,又且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,东门冯主事家,他也
认得,全不疑惑。走了几步,又里急起来,觑个毛坑上自在方便了,
慢慢的望东门而去。
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,不见了李万,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
家。也是小霞合当有救,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。两人京中,旧时识熟,
此时相见,吃了一惊。沈襄也不作揖,扯住冯主事衣袂道:“借一步
说话。”冯主事已会意了,便引到书房里面。沈小霞放声大哭。冯主
事道:“年侄有话快说,休得悲伤,误其大事。”
沈小霞哭诉道:“父亲被严贼屈陷,已不必说了。两个舍弟随任
的,都被杨顺、路楷杀害;只有小侄在家,又行文本府提去问罪。一
家宗祀,眼见灭绝。又两个差人,心怀不善,只怕他受了杨、路二贼
之嘱,到前途大行、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。寻思一计,脱身来投老年
伯。老年伯若有计相庇,我亡父在天之灵,必然感激。若老年伯不能
遮护小侄,便就此触阶而死。死在老年伯面前,强似死于奸贼之手。”
冯主事道:“贤侄不妨。我家卧室之后,有一层复壁,尽可藏身,他
人搜检不到之处。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,我自有道理。”沈襄拜谢道:
“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。”
冯主事亲执沈襄之手,引入卧房之后,揭开地板一块,有个地道。
从此钻下,约走五六十步,便有亮光,有小小廊屋三间,四面皆楼墙
围裹,果是人迹不到之处。每日茶饭,都是冯主事亲自送入。他家法
极严,谁人敢泄漏半个字,正是:
深山里隐豹,柳密可藏鸦。
不须愁汉吏,自有鲁朱家。
且说这一日,李万上了毛坑,望东门冯家而来。到于门首,问老
门公道:“主事老爷在家么?”老门公道:“在家里。”
又问道:“有个穿白的官人来见你老爷,曾相见否?”老门公道:
“正在书房里吃饭哩。”李万听说,一发放心。看看等到未牌,果然
厅上走一个穿白的官人出来。李万急上前看时,不是沈襄。那官人径
自出门去了。李万等得不耐烦,肚里又饥,不免问老门公道:“你说
老爷留饭的官人,如何只管坐了去,不见出来?”老门公道:“方才
出去的不是?”李万道:“老爷书房中还有客没有?”老门公道:“这
到不知。”李万道:“方之那穿白的是甚人?”老门公道:“是老爷
的小舅,常常来的。”
李万道:“老爷如今在那里?”老门公道:“老爷每常饭后,定
要睡一觉,此时正好睡哩。”
李万听得话不投机,心下早有二分慌了,便道:“不瞒大伯说,
在下是宣大总督老爷差来的。今有绍兴沈公子名唤沈襄,号沈小霞,
系钦提人犯。小人提押到于贵府,他说与你老爷有同年叔侄之谊,要
来拜望。在下同他到宅,他进宅去了,在下等候多时,不见出来,想
必还在书房中。大伯,你还不知道,烦你去催促一声,教他快快出来,
要赶路走。”老门公故意道:“你说的是甚么说话?我一些不懂。”
李万耐了气,又细细的说一遍。老门公当面的一啐,骂道:“见鬼!
何常有什么沈公子到来?老爷在丧中,一概不接外客。这门上是我的
干纪,出入都是我通禀,你却说这等鬼话!你莫非是白日撞么?强装
么公差名色,掏摸东西的。快快请退,休缠你爷的帐!”李万听说,
愈加著急,便发作起来道:“这沈襄是朝廷要紧的人犯,不是当要的,
请你老爷出来,我自有话说。”老门公道:“老爷正瞌睡,没甚事,
谁敢去禀!你这獠子,好不达时务!”说罢洋洋的自去了。
李万道:“这个门上老儿好不知事,央他传一句话甚作难。
想沈襄定然在内,我奉军门钧帖,不是私事,便闯进去怕怎的?”
李万一时粗莽,直撞入厅来,将照壁拍了又拍,大叫道:“沈公子好
走动了。”不见答应,一连叫唤了数声,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少的家
童,出来问道:“管门的在那里?放谁在厅上喧嚷?”李万正要叫住
他说话,那家童在照壁后张了张儿,向西边走去了。李万道:“莫非
书房在那西边?我且自去看看,怕怎的!”从厅后转西走去,原来是
一带长廓。李万看见无人,只顾望前而行。只见屋宇深邃,门户错杂,
颇有妇人走动。李万不敢纵步,依旧退回厅上,听得外面乱嚷。
李万到门首看时,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,正和门公在那里斗口。
张千一见了李万,不由分说,便骂道:“好伙计!
只贪图酒食,不干正事!巳牌时分进城,如今申牌将尽,还在此
闲荡!不催趱犯人出城去,待怎么?”李万道:“呸!那有什么酒食?
连人也不见个影儿!”张千道:“是你同他进城的。”李万道:“我
只登了个东,被蛮子上前了几步,跟他不上。一直赶到这里,门上说
有个穿白的官人在书房中留饭,我说定是他了。等到如今不见出来,
门上人又不肯通报,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。老哥,烦你在此等候等候,
替我到下处医了肚皮再来。”张千道:“有你这样不干事的人!是甚
么样犯人,却放他独自行走?就是书房中,少不得也随他进去。如今
知他在里头不在里头?还亏你放慢线儿讲话。这是你的干纪,不关我
事!”说罢便走。李万赶上扯住道:“人是在里头,料没处去。大家
在此帮说句话儿,催他出来,也是个道理。你是吃饱的人,如何去得
这等要紧?”张千道:“他的小老婆在下处,方才虽然嘱付店主人看
守,只是放心不下。这是沈襄穿鼻的索儿,有他在,不怕沈襄不来。”
李万道:“老哥说得是。”当下张千先去了。
李万忍著肚饥守到晚,并无消息。看看日没黄昏,李万腹中饿极
了,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,不免脱下布衫,抵当几文钱的火烧来吃。
去不多时,只听得打门声响,急跑来看,冯家大门已闭上了。李万道:
“我做了一世的公人,不曾受这般呕气。主事是多大的官儿,门上直
恁作威作势?也有那沈公子好笑,老婆行李都在下处,既然这里留宿,
信也该寄一个出来。事已如此,只得在房檐下胡乱过一夜,天明等个
知事的管家出来,与他说话。”此时十月天气,虽不甚冷,半夜里起
一阵风,簌簌的下几点微雨,衣服都沾湿了,好生凄楚。
挨到天阴雨止,只见张千又来了。却是闻氏再三再四催逼他来的。
张千身边带了公文解批,和李万商议,只等开门,一拥而入,有厅上
大惊小怪,高声发话。老门公拦阻不往,一时间家中大小都聚集来,
七嘴八张,好不热闹。街上人听得宅里闹炒,也聚拢来,围住大门外
闲看。惊动了那有仁有义守孝在家的冯主事,从里面踱将出来。且说
冯主事怎生模样:头带栀子花匾折孝头巾,身穿反折缝稀眼粗麻衫,
腰系麻绳,足著草履。
众家人听得咳嗽响,道一声:“老爷来了。”都分立在两边。主
事出厅问道:“为甚事在此喧嚷?”张千、李万上前施礼道:“冯爷
在上,小的是奉宣大总督爷公文来的,到绍兴拿得钦犯沈襄,经由贵
府。他说是冯爷的年侄,要来拜望。小的不敢阻挡,容他进见。自昨
日上午到宅,至今不见出来,有误程限,管家们又不肯代禀。伏乞老
爷天恩,快些打发上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