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5页)
张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。冯主事看了,问道:“那沈
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儿子么?”李万道:“正是。”冯主事掩著两耳,
把舌头一伸,说道:“你这班配军,好不知利害!那沈襄是朝廷钦犯,
尚犹自可。他是严相国的仇人,那个敢容纳他在家?他昨日何曾到我
家来?你却乱话,官府闻知传说到严府去,我是当得起他怪的?你两
个配军,自不小心,不知得了多少钱财,买放了要紧人犯,却来图赖
我!”叫家童与他乱打那配军出去:“把大门闭了,不要惹这闲是非,
严府知道不是当要!”冯主事一头骂,一头走进宅去了。大小家人,
奉了主人之命,推的推,恓的恓,霎时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,闭了
门,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。
张千、李万面面相觑,开了口合不得,伸了舌缩不进。张千埋怨
李万道:“昨日是你一力撺掇,教放他进城,如今你自去寻他。”李
万道:“且不要埋怨,和你去问他老婆,或者晓得他的路数,再来抓
寻便了。”张千道:“说得是,他是恩爱的夫妻。昨夜汉子不回,那
婆娘暗地流泪,巴巴的独坐了两三个更次。他汉子的行藏,老婆岂有
不知?”两个一头说话,飞奔出城,复到饭店中来。
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声音,慌忙移步出来,问道:“我
官人如何不来?”张千指李万道:“你只问他就是。”李万将昨日往
毛厕出恭,走慢了一步,到冯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,以后这般这般,
备细说了。张千道:“今早空肚皮进城,就吃了这一肚寡气。你丈夫
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,必然还有个去处,难道不对小娘子说的?小娘
子趁早说来,我们好去抓寻。”说犹未了,只见闻氏噙著眼泪,一双
手扯往两个公人叫道:“好,好!还我丈夫来!”张千、李万道:“你
丈夫自要去拜什么年伯,我们好意容他去走走,不知走向那里去了,
连累我们,在此著急,没处抓寻。你到问我要丈夫,难道我们藏过了
他?说得好笑!”将衣袂掣开,气忿忿地对虎一般坐下。
闻氏到走在外面,拦住出路,双足顿地,放声大哭,叫起屈来。
老店主听得,忙来解劝。闻氏道:“公公有所不知,我丈夫三十无子,
娶奴为妾。奴家跟了他二年了,幸有三个多月身孕,我丈夫割舍不下,
因此奴家千里相从。一路上寸步不离,昨日为盘缠缺少,要去见那年
伯,是李牌头同去的。
昨晚一夜不回,奴家已自疑心。今早他两个自回,一定将我丈夫
谋害了。你老人家替我做主,还我丈夫便罢休!”老店主道:“小娘
子休得急性,那排长与你丈夫前日无怨,往日无仇,著甚来由,要坏
他性命?”闻氏哭声转哀道:“公公,你不知道我丈夫是严阁老的仇
人,他两个必定受了严府的嘱托来的,或是他要去严府请功。公公,
你详情他千乡万里,带著奴家到此,岂有没半句说话,突然去了?就
是他要走时,那同去的李牌头,怎肯放他?你要奉承严府,害了我丈
夫不打紧,教奴家孤身妇女,看著何人?公公,这两个杀人的贼徒,
烦公公带著奴家同他去官府处叫冤。”张千、李万被这妇人一哭一诉,
就要分析几句,没处插嘴。
老店主听见闻氏说得有理,也不免有些疑心,到可怜那妇人起来,
只得劝道:“小娘子说便是这般说,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见得,好歹再
等候他一日。”闻氏道:“依公公等候一日不打紧,那两个杀人的凶
身,乘机走脱了,这干系却是谁当?”
张千道:“若果然谋害了你丈夫要走脱时,我弟兄两个又到这里
则甚?”闻氏道:“你欺负我妇人家没张智,又要指望好骗我。好好
的说,我丈夫的尸首在那里?少不得当官也要还我个明白。”老店官
见妇人口嘴利害,再不敢言语。店中闲看的,一时间聚了四五十人。
闻说妇人如此苦切,人人恼恨那两个差人,都道:“小娘子要去叫冤,
我们引你到兵备道去。”闻氏向著众人深深拜福,哭道:“多承列位
路见不平,可怜我落难孤身,指引则个。这两个凶徒,相烦列位,替
奴家拿他同去,莫放他走了。”众人道:“不妨事,在我们身上。”
张千、李万欲向众人分剖时,未说得一言半字,众人便道:“两个排
长不消辨得,虚则虚,实则实。若是没有此情,随著小娘子到官,怕
他则甚!”妇人一头哭,一头走,众人拥著张千、李万,搅做一阵的,
都到兵备道前。道里尚未开门。
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,闻氏束了一条白布裙,径抢进栅门,看见
大门上架著那大鼓,鼓架上悬著个槌儿。闻氏抢槌在手,向鼓上乱挝,
挝得那鼓振天的响。唬得中军官失了三魂,把门吏丧了七魄,一齐跑
来,将绳缚往,喝道:“这妇人好大胆!”闻氏哭倒在地,口称泼天
冤枉。只见门内么喝之声,开了大门,王兵备坐堂,问击鼓者何人。
中军官将妇人带进。
闻氏且哭且诉,将家门不幸遭变,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,只剩
得丈夫沈襄。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谋害,有枝有叶的细说了一遍。王兵
备唤张千、李万上来,问其缘故。张千、李万说一句,妇人就剪一句,
妇人说得句句有理,张千、李万抵搪不过。王兵备思想到:“那严府
势大,私谋杀人之事,往往有之,此情难保其无。”便差中军官押了
三人,发去本州勘审。
那知州姓贺,奉了这项公事,不敢怠慢,即时扣了店主人到来,
听四人的口词。妇人一口咬定二人谋害他丈夫;李万招称为出恭慢了
一步,因而相失;张千、店主人都据实说了一遍。知州委决不下。那
妇人又十分哀切,像个真情;张千、李万又不肯招认。想了一回,将
四人闭于空房,打轿去拜冯主事,看他口气若何。
冯主事见知州来拜,急忙迎接归厅。茶罢,贺知州提起沈襄之事,
才说得“沈襄”二字,冯主事便掩著双耳道:“此乃严相公仇家,学
生虽有年谊,平素实无交情。老公祖休得下问,恐严府知道,有累学
生。”说罢站起身来道:“老公祖既有公事,不敢留坐了。”贺知州
一场没趣,只得作别。在轿上想道:“据冯公如此惧怕严府,沈襄必
然不在他家,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见得;或者去投冯公见拒不纳,别
走个相识人家去了,亦未可知。”
回到州中,又取出四人来,问闻氏道:“你丈夫除了冯主事,州
中还认得有何人?”闻氏道:“此地并无相识。”知州道:“你丈夫
是甚么时候去的?那张千、李万几时来回复你的说话?”闻氏道:“丈
夫是昨日未吃午饭前就去的,却是李万同出店门。到申牌时分,张千
假说催趱上路,也到城中去了,天晚方回来。张千兀自向小妇人说道:
‘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冯主事家歇了,明日我早去催他去城。’今
早张千去了一个早晨,两人双双而回,单不见了丈夫,不是他谋害了
是谁?若是我丈夫不在冯家,昨日李万就该追寻了,张千也该著忙,
如何将好言语稳住小妇人?其情可知。一定张千、李万两个在路上预
先约定,却教李万乘夜下手。今早张千进城,两个乘早将尸首埋藏停
当,却来回复我小妇人。望青天爷爷明鉴!”
贺知州道:“说得是。”
张千、李万正要分辨,知州相公喝道:“你做公差所干何事?若
非用计谋死,必然得财买放,有何理说!”喝教手下将那张、李重责
三十,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,张千、李万只是不招。妇人在旁,
只顾哀哀的痛哭。知州相公不忍,便讨夹棍将两个公差夹起。那公差
其实不曾谋死,虽然负痛,怎生招得?一连上了两夹,只是不招。知
州相公再要夹时,张、李受苦不过,再三哀求道:“沈襄实未曾死,
乞爷爷立个限期,差人押小的挨寻沈襄,还那闻氏便了。”知州也没
有定见,只得勉从其言。闻氏且发尼姑庵住下。差四名民壮,销押张
千、李万二人,追寻沈襄,五日一比。店主释放宁家。将情具由申详
兵备道,道里依缴了。
张千、李万一条铁链锁著,四名民壮,轮番监押。带得几两盘缠,
都被民壮搜去为酒食之费;一把倭刀,也当酒吃了。那临清去处又大,
茫茫荡荡,来千去万,那里去寻沈公子?也不过一时脱身之法。闻氏
在尼姑庵住下,刚到五日,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,要生要死。州守
相公没奈何,只苦得批较差人张千、李万。一连比了十数限,不知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