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(第6页)
了多少竹批,打得爬走不动。张千得病身死,单单剩得李万,只得到
尼姑庵来拜求闻氏道:“小的情极,不得不说了。其实奉差来时,有
经历金绍口传杨总督钧旨,教我中途害你丈夫,就所在地方,讨个结
状回报。我等口虽应承,怎肯行此不仁之事?不知你丈夫何故,忽然
逃走,与我们实实无涉。青天在上,若半字虚情,全家祸灭!如今官
府五日一比,兄弟张千,已自打死;小的又累死,也是冤枉。你丈夫
的确未死,小娘子他日夫妻相逢有日。只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,
宽小的比限,完全狗命,便是阴德。”闻氏道:“据你说不曾谋害我
丈夫,也难准信。既然如此说,奴家且不去禀官,容你从容查访。只
是你们自家要上紧用心,休得怠慢。”李万喏喏连声而去。有诗为证:
白金甘两酿凶谋,谁料中途已失囚。
锁打禁持熬不得,尼庵苦向妇人求。
官府立限缉获沈襄,一来为他是总督衙门的紧犯,二来为妇人日
日哀求,所以上紧严比。今日也是那李万不该命绝,恰好有个机会。
却说总督杨顺、御史路楷,两个日夜商量奉承严府,指望旦夕封
侯拜爵。谁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,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
事,把他尽情劾奏一本,并劾路楷朋奸助恶。嘉靖爷正当设醮祝吃,
见说杀害平民,大伤和气,龙颜大怒,著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。严嵩
见圣怒不测,一时不及救护,到底亏他于中调停,止于削爵为民。可
笑杨顺、路楷杀人媚人,至此徒为人笑,有何益哉?
再说贺知州听得杨总督去任,已自把这公事看得冷了;又闻氏连
次不来哭禀,两个差人又死了一个,只剩得李万,又苦苦哀求不已。
贺知州分付,打开铁链,与他个厂捕文书,只教他用心缉访,明是放
松之意。李万得了广捕文书,犹如捧了一道赦书,连连磕了几个头,
出得府门,一道烟走了。身边又无盘缠,只得求乞而归,不在话下。
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复壁之中,住了数月,外边消息无有不知,
都是冯主事打听将来,说与小霞知道。晓得闻氏在尼姑庵寄居,暗暗
欢喜。过了年余,已知张千病死,李万逃了,这公事渐渐懒散。冯主
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,安放沈襄在内读书,只不许出外,外人亦无
有知者。冯主事三年孝满,为有沈公子在家,也不去起复做官。
光阴似箭,一住八年。值严嵩一品夫人欧阳氏卒,严世蕃不肯扶
柩还乡,唆父亲上本留己侍养,却于丧中簇拥姬妾,日夜饮酒作乐。
嘉靖爷天性至孝,访知其事,心中甚是不悦。
时有方士蓝道行,善扶鸾之术。天子召见,教他请仙,问以辅臣
贤否。蓝道行奏道:“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,正直无阿,万一箕下判
断有忤圣心,乞恕微臣之罪。”嘉靖爷道:“朕正愿闻天心正论,与
卿何涉?岂有罪卿之理?”蓝道行书符念咒,神箕自动,写出十六个
字来,道是:高山番草,父子阁老;日月无光,天地颠倒。
嘉靖爷爷看了,问蓝道行道:“卿可解之。”蓝道行奏道:“微
臣愚昧未解。”嘉靖爷道:“朕知其说。‘高山’者,‘山’字连
‘高’,乃是‘嵩’字;‘番草’考,‘番’字‘草’头,乃是‘蕃’
字。此指严嵩、严世蕃父子二人也。朕久闻其专权误国,今仙机示朕,
朕当即为处分,卿不可泄于外人。”蓝道行叩头,口称不敢,受赐而
出。
从此嘉靖爷渐渐疏了严嵩。有御史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,遂劾奏:
“严世蕃凭借父势,卖官鬻爵,许多恶迹,宜加显戮。
其父严嵩溺爱恶子,植党蔽贤,宜亟赐休退,以清政本。”嘉靖
爷见疏大喜,即升应龙为通政右参议。严世蕃下法司,拟成充军之罪,
严嵩回籍。未几,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润,复奏严世蕃不赴军伍,居
家愈加暴横,强占民间田产,畜养奸人,私通倭虏,谋为不轨。得旨
三法司提问,问官勘实复奏,严世蕃即时处斩,抄没家财;严嵩发养
济院终老。被害诸臣尽行昭雪。
冯主事得此喜信,慌忙报与沈襄知道,放他出来,到尼姑庵访问
那闻淑女。夫妇相见,抱头而哭。闻氏离家时,怀孕三月,今在庵中
生下一孩子,已十岁了。闻氏亲自教他念书,《五经》皆已成诵,沈
襄欢喜无限。冯主事方上京补官,教沈襄同去讼理父冤,闻氏暂迎归
本家园上居住,沈襄从其言。
到了北京,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议,将沈炼父子冤情说了,
然后将沈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。邹应龙一力担当。
次日,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挂号投递。圣旨下,沈襄忠而获罪,
准复原官,仍进一级,以旌其直。妻子召还原籍;所没入财产,府县
官照数给还。沈襄食廪年久准贡,敕授知县之职。沈襄复上疏谢恩,
疏中奏道:“臣父炼向在保安,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,杀戮平民冒功,
吟诗感叹。适值御史路楷,阴受严世蕃之嘱,巡按宣大,与杨顺合谋,
陷臣父于极刊,并杀臣弟二人,臣亦几于不免。冤尸未葬,危宗几绝,
受祸之惨,莫如臣家。今严世蕃正法,而杨顺、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,
使边廷万家之怨骨,衔恨无伸;臣家三命之冤魂,含悲莫控。恐非所
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。”圣旨准奏,复提杨顺、路楷到京,问成死罪,
监刑部牢中待决。
沈襄来别冯主事,要亲到云州,迎接母亲和兄弟沈□到京,依傍
冯主事寓所相近居住;然后往保安州访求父亲骸骨,负归理葬。冯主
事道:“老年嫂处适才已打听个消息,在云州康健无恙。令弟沈□,
已在彼游庠了。下官当遣人迎之。尊公遗体要紧,贤侄速往访问,到
此相会令堂可也。”
沈襄领命,径往保安。一连寻访两日,并无踪迹。第三日,因倦
借坐人家门首,有老者从内而出,延进草堂吃茶。见堂中挂一轴子,
乃楷书诸葛孔明两次《出师表》也。表后但写年月,不著姓名。沈小
霞看了又看,目不转睛。老者道:“客官为何看之?”沈襄道:“动
问老丈,此字是何人所书?”老者道:“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笔也。”
沈小霞道:“为何留在老丈处?”老者道:“老夫姓贾名石,当初沈
青霞编管此地,就在舍下作寓。老夫与他八拜之交,最相契厚。不料
后遭奇祸,老夫惧怕连累,也往河南逃避。带得这二幅《出师表》,
裱成一幅,时常展视,如见吾兄之面。杨总督去任后,老夫方敢还乡。
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□,徙居云州,老夫时常去看他。
近日闻得严家势败,吾兄必当昭雪,已曾遣人去云州报信。恐沈
小官人要来移取父亲灵柩,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党,好教他认认父亲
遗笔。”
沈小霞听罢,连忙拜倒在地,口称“恩叔”。贾石慌忙扶起道:
“足下果是何人?”沈小霞道:“小侄沈襄,此轴乃亡父之笔也。”
贾石道:“闻得杨顺这厮,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,要行一网打尽之计。
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,不知贤侄何以得全?”
沈小霞将临清事情,备细说了一遍。贾石口称难得,便分付家童
治饭款待。沈小霞问道:“父亲灵柩,恩叔必知,乞烦指引一拜。”
贾石道:“你父亲屈死狱中,是老夫偷尸埋葬,一向不敢对人说知。
今日贤侄来此搬回故土,也不托老夫一片用心。”
说罢,刚欲出门,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。贾石指道:“遇
巧,遇巧!恰好令弟来也。”那小官便是沈□,下马相见,贾石指沈
小霞道:“此位乃大令兄讳襄的便是。”此日弟兄方才识面,恍如梦
中相会,抱头而哭。贾石领路,三人同到沈青霞幕所,但见乱草迷离,
土堆隐起。贾石引二沈拜了,二沈俱哭倒在地。贾石劝了一回道:“正
要商议大事,休得过伤。”二沈方才收泪。贾石道:“二哥、三哥,
当时死于非命,也亏了狱卒毛公存仁义之心,可怜他无辜被害,将他
尸蒿葬于城西三里之外。毛公虽然已故,老夫亦知其处,若扶令先尊
灵柩回去,一起带回,使他父子魂魄相依,二位意下如何?”二沈道:
“恩叔所言,正合愚弟兄之意。”当日又同贾石到城西看了,不胜悲
感。
次日,另备棺木,择吉破土,重新殡殓。二人面色如生,毫不朽
败,此乃忠义之气所致也。二沈悲哭自不必说。当时备下车仗,抬了
三个灵柩,别了贾石起身。临别,沈襄对贾石道:“这一轴《出师表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