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則 虎丘山贾清客联盟(第2页)
弯弓。他恃著是个先辈伯伯,却占著人的先头。人也厌他,改他三星的号为三节。因
他少年人物标致,唱得清曲,串得好戏,人去邀他,装腔做势,却要接他三次方来,
乃是「接请」之「接」。中年喉嗓秕哑,人皆嫌鄙。清明走到人家,推他不去,直到
端午中秋方肯转动,乃是「时节」之「节」。如今老景隳颓,人又另起他个笑话,说
小时出身寒簿,乃是吕蒙正上截,中年离披不堪,乃是郑元和中截,如今老朽龙钟,
沟壑之料却是蔡老员外下截,又是「竹节」之「节」。』和尚引了三人,马才见了喜
之不胜,说道:「贵处多才之地,怎的把手一招,就有几位来了?」众白赏道:「晚
生们乃无贝之才,还仗爷们有贝之才培植培植。」马才一手拉了强舍,将与和尚作别
。强舍就把和尚一手扯定,向马才道:「马爷既有兴玩水登山、寻花问柳,断断少不
得一位长老才是胜会。今日相凑,乃是奇缘,难道就与马爷别了不成?况且马爷写了
布施,你也该去领来投在柜内,韦驮神前也要销缴这个大讳。」马才道:「有理,有
理。同行,同行。但我们还要寻个婊子,只怕长老有些便。」祝老道:「敝处这些人
家,到是长老无甚忌讳,原走惯的,正所谓『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』了。」一边嚼蛆
,一边已走到顾家园上。徐佛保道:「这是扬州新来燕赛官住在里面,待我敲门进去
。」里面回道:「昨日浒墅关上几个相公接去了。」又走到山塘桥韩家园上寻那吴老
四。说「今日徐乡宦设席,不便接见。」连走三四家,不见人影。马才便焦躁起来,
道:「些蹄子淫妇!分明见咱故意躲著,难道咱是吃人的么!」众白赏齐劝道,「马
爷勿要焦躁。敝处是个客商马头去处,来往人多。近来又添了营头上人,吵闹得慌,
婊子们存扎不定,止有这几个婊子,委实不得空闲。」强舍道:「许老一就在这里,
身段极介即溜,面孔也介花哨。
马爷与他相处极好,是介对结个哉。你们倍著马爷桥上略坐一坐,待我先进去看一看
。只怕此时还睡著哩。」却不知老一早已梳洗停当,正在厨房下就著一个木盆洗脚,
连声道:「不要进来。」强舍早已到了面前,吃了一惊道:「老一,我向来在你个边
走动,却不晓得你生子一双干脚。」老一道:「小乌龟又来嚼蛆哉!那亨是双干脚?
」溜强舍道:「若勿是干脚,那亨就浸涨子一盆?」老一挠起脚来,把水豁了强舍一
脸。骂道:「臭连肩花娘,好意特特送个孤老把你,到弄出多呵水来!」老一道:「
真个?」即便拭子脚,穿上鞋与那衫子,出来接著。
欢天喜地,拂尘看座,连口唤茶,一番热闹。马才也不通名道姓,便开口道:「咱不
吃那撞门寡茶,到就去船上呷酒罢。」众白赏也就搀掇下了酒船。马才一边就在腰下
取出银包,拿了一块银子递与家人,叫买菜取酒。马才等不得,就要老一唱个曲子。
老一道:「我们只会睡觉,那里知道唱甚么曲子?」祝三星道:「他的《哭皇天》、
《山坡羊》、《银绞丝》、《玉河郎》是此间第一无赛的了。」马才道:「你会唱,
怎说不会?想是初会面生么。咱们自今日相知了,早上便要唱到晚,晚上还要唱到天
亮哩。」众白赏道:「别人不敢夸口,若是老一这个力量,却是不让人的。除了老一
,苏州也便没第二个了。」老一被这几个局得快活,也就直了喉咙喊个不祝少间摆上
一桌菜蔬:烧猪头,炉牛肚,薰蹄踵,卤煮鸡,约有七八碗,大盘大块,堆上许多。
装出几壶烧酒,斟了几巡,马才举杯道:「请!」老一就一气饮了数杯,佛保也就随
著照杯。强舍看见老一脱介家怀,就照老一做了几个鬼脸,连篇的打起洞庭市语,叽
哩咕噜,好似新来营头朋友打番语的一般,弄得马才两眼瞪天,不知甚么来历。那管
家刻落了些东道使费,心里忌怕主人算帐。怀著鬼胎,却到主人耳边一擦,说道:『
这几个蛮子骂老爷哩!」马才性气勃发,将桌上一碗酱煮肥肉照著众白赏头脸一泼,
抽出拳头乒乒乱打。徐佛保躲出船外,祝老老直僵僵靠著壁立,许老一油腻污了衣服
,秃秃的哭个不了。强舍坐在老一上首,一时跑不脱身,一手按著桌角,口里说道:
「大杀风景哉!」那管家又对主人道:「他还要打杀封君来。」马才越觉怒,提起脚
凳打去。强舍拚命跑到艄上,却往水中一跳就不见了。管家道:「老爷惹出人命来也
。』马才也著急,到艄上问那船家,船家道:「无事,刚方随风飘过对河去哉。」管
家道:「怎么不沈下去?」船家道:「个些人浑身是海螵蛸样的,那亨肯沈呀。」此
是一班白赏偶然出丑诨话,不题。
再说一个老白赏叫做贾敬山,自幼随著主人书房伴读,文理虽未懂得,那一派文疯却
也浑身学就。一日听见徐佛保、祝三星受了一番狼藉,人头上越发形容得不像人样,
他就拉了十余个老白赏朋友,齐行的相似,都到虎丘千人石上挨次坐了,创起一个论
来道:「我哩个行业,说高原弗高,说低也弗低。
昨日闻得个些小伙子们受了许多狼狈,多因技艺弗曾讲习,窍窦弗介玲珑,身分脱介
寒贱,所以人多看得我哩脱介轻保如今我们也要象秀才们,自己尊重起来,结一个大
社,烧介一陌盟心的纸。」众白赏道:「请啥神道做个社主。」敬山说道:「吹箫唱
曲,帮衬行中,别的也没相干。想道当初只有个伍子胥吹箫乞食于吴市,传了这个谱
儿。伯嚭大夫掇臀捧屁,传了这个身段。这却是我辈开山始祖,我哩饮水不要忘了源
头。」众人道:「弗可,弗可。伍子胥是个豪杰丈夫,伯嚭是个臭局个小人,弗好同
坐。」敬山道:「我哩个生意,弗论高低,侪好同坐。
得子时,就要充个豪杰;弗得时,囫囵是个臭局。神明是弗计较个。」众白赏道:「
伍于胥弗敢劳动,到换子郑元和与我哩亲切点罢!请问那亨打扮?」敬山道:「头上
戴顶过文。」众人道:「那亨叫做过文?」敬山道:「我哩向来戴著鬃帽,却坐弗出
。若竟换子高巾阔服,人家见子侪做鬼脸。只戴一顶弗方弗扁个过文,大家侪弗觉著
。身上穿介一件油绿玄青半新弗破个水田直裰,人看子也弗介簇簇,自也道弗介猖狂
。脚上尽穿介宕口黄心草鞋,亦介斯文,弗当破费。路上相唤,侪叫老社盟兄;小一
辈个,侪称老社盟伯。见子大官府,侪称公相;差点个便称老先生。或在人家叫曲,
侪称敝东尊馆,学戏个小男,侪叫愚徒门生。弗拘啥人品物件都以仙人称唤;撞著子
管家大叔,总也叫他先生。」正在讲论之际,只见前日打坏的强舍道:「河口来了两
只卷艄二号坐船,上边摆著深簷黄伞,想是过往仕宦,在此停泊。
老伯伯走动走动,或者寻个线路帮带帮带。」敬山听见,即便奔落山去。却见船上打
著扶手,主人头上云巾、山蛮道袍、大红云履,同著阊门蘘里馄饨书铺两个乡亲,一
路打著乡谈,走上山来。敬山悄悄挨著管家轻轻动问,才知万历癸丑科进士,吉安府
吉水人姓刘名谦,官至通政,告致回家。要在苏州买些文玩古董,置些精巧物件,还
要寻添几个青秀小子、标致丫头,教习两班戏子哩。敬山听子,不觉颠头簸脑,不要
说面孔上增捏十七八个笑靥,就是骨节里也都扭捏起来。连声大叔长、先生短,乘个
空隙就扯进棚子里吃起茶来。又打听此地那个年家,那个亲戚,一一兜搭在心里,转
身就到馄饨书铺,求他转荐,那人也就对刘公说了。刘公道:「你们在此做生意,端
是客居,若用此辈,须要本地有身家的作个中保方好。」敬山得了口气,却道这个题
目甚难,整整候了两日,犹如热锅灶上蝼蚁,扒不上来,硬骨头里蛆虫钻不进去。
却好管家同了阊门德盛号开缎铺吴松泉--乃是旧日相与,为买货批帐请来。又遇著
刘公拜客未回,敬山乘著半面之识,一霎时热闹趋奉,求他鼎言推荐。那徽州人是好
胜的,竟应承了。不多时,就同下船,一边引见一边极口称扬道:「他技艺皆精,眼
力高妙,不论书画、铜窑、器皿,件件董入骨里。真真实实,他就是一件骨董了。」
刘公笑了一笑,叫书童卷箱内取那个花罇来与敬山赏鉴。那书童包袱尚未解开,敬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