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則 虎丘山贾清客联盟(第3页)
大声喝采叫好。刘公道:「可是三代法物么?」敬山道:「这件宝贝青绿俱全,在公
相宅上收藏,极少也得十七八代了。」刘公笑道:「不是这个三代。」敬山即转口道
:「委实不曾见这三代器皿,晚生的眼睛只好两代半,不多些的。」刘公又取一幅名
公古笔画的《雪里梅花》出来与看,四下却无名款图书。敬山开口道:「此画公相可
认得是那个的?」刘公道:「宋元人的。不曾落款,到也不知。」敬山道:「不是宋
元,却是金朝张敞画的。」刘公又笑一笑,道:「想是这书画骨董足下不大留心。那
宫商音律乃是究心的了。我要寻几个小女子,教得戏的,可有么?」敬山道:「有有
。只是近年四乡成熟,一时寻也费力。即便寻得有时,也弗得草草,面目脚手第一要
紧,弗须说起。还要问渠爷娘曾出痘鸳也未,身上有唦暗疾,肚里有啥脾气,夜间要
出尿否,喉音粗亮何如。爷娘弗肯割舍郏远,只有晚生当日曾与几位老先生经手几个
,后来出跳伶俐,收拾房中,生了公子,至今亲戚往来。所以人家俱道晚生得托,有
唦囡儿侪肯放心。
公相不问,晚生也弗敢说,公相既要寻觅几个,弗是晚生夸口,别人也勿敢应承。」
刘公道:「正要借重。」敬山又问:「公相有几时停泊?」刘公道:「这也不论时日
,只要就绪方行。」一面就与松泉开了缎疋帐目,即便同敬山别了。敬山即去会了许
多朋友,四处搜寻,却也没有头路。没奈何只得把个外甥女儿,同著邻舍的小囡,哄
说陪到虎丘顽耍,就引到船上。刘公看了道:「总之生、旦、净、丑俱是用的,不必
细看,只问多少身价。」敬山道:「如今成熟年岁,人家俱舍不得出身。闻得公相府
内极肯优待,又是晚生居间,方肯领来。在当日只消念两一个,如今须得四十两方肯
。」刘公道:「比当日加十两罢。」敬山初意不过唤来搪塞,以为进身之计,那知刘
公登时就发银子。
著管家同到吴松泉处立契成交。敬山心里又转了一念道:「即使立了文契,还要我领
去教他。不若将计就计,且骗到手转动转动。」立刻写了文契,收了价钱,连中人酒
水也干折了。并求松泉著个保押。敬山仍旧拿了银子,走到船中禀道:「公相,女子
虽然买下,他的父母还要做几件衣服、鞋子与他,须在晚生身上,少待五六日。公相
若要教戏,不若就在晚生家下。晚生虽在公相门下奔走,房下也是会教的。恐怕公相
不肯放心,连银子也留在公相处。」刘公道:「吴松老所举断然不差,就烦尊阃费心
,容日总酬罢!」敬山欣然拿了银子回去,一时花哄起来,不在话下。
不料此辈钻心极密,看见贾敬山谋身进去有些想头,却又走出一个顾清之来,也在船
边伸头探脑。打听得刘公差人去请医生杨冲蓭来合药,清之与冲蓭也有一面。一口气
即奔到杨家求其荐举。冲一就与他同下船来。刘公接见,说了许多闲话,乘便就把清
之赞扬起来。刘公也极蔼然,留待午饭。刘公道:「昨日有个贾敬老来相会,我已托
他觅了两个女子,就留在他家教曲。尚有几个小价,都不过十五六岁,如今也要叫他
学唱,不知可教得否?」清之道:「十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喉音开发之际,极不费力,
晚生斗胆效劳!」刘公道:「贾敬山曾相识否?」清之一边看冲蓭在那边写方甚忙,
一边低声答道:「敬山虽系识认,晚生们从来不便与他同坐。」刘公道:「他人品差
池,行止有甚不端么?」清之举手便把鼻子摸了一摸,手一做个势子还道:「老爷所
托他买的女子,也要留心查看要紧。」刘公也就把头点了一点。冲蓭将药方过来说了
一遍。刘公平素极好男风,那几个要教唱小子就是刘公的龙阳君。清之看见刘公照管
得紧,也就要图谋这馆。佯佯的对冲蓭道:「晚生年纪不多,近来得了痿症,人道俱
绝。」刘公信道这话是真,即就托他教那几个小子。一两日间,把这小馆就坐定了。
一面就去寻著敬山要看女子,还要分他媒钱。敬山道:「是我在刘老爷处荐你教曲。
」也要分他束修。两个鬼吵闹了一常次日齐到刘公船上坐了一回。早饭已毕,就同随
了阊门外买些货物;专诸巷里买些玉器。
两边面面相觑,背地里仍旧伸了几个指头。各人悄地讨了趁钱,各自心照去了。刘公
抵暮赴席而回,坐著一只小船。敬山悄悄渡船赶上,见了刘公开口指道:「今日小管
家如何不带出门?
若单留清之在船上,也要悄悄留心体访。若引诱坏了身子,那喉音再不得亮了。」刘
公却是专心此道,极要吃醋的。自听了敬山这句话,就动了觉察的念头,只因他说阳
道痿绝不去堤防。
那日也是清之合当败露,当著刘公午睡,不听见小子唱响,悄地窥他。只见清之正当
兴发,挺著那件海狗肾的东西相似,颇称雄猛,与小子干那勾当。却被刘公看见,即
时唤出,将小子打了三十;把清之去了衣巾,一条草绳牵著脖子,只说偷盗银杯,发
张名帖送在县里。血比监追,打得伶伶仃仃。直待把自己十五六岁青秀儿子送进宅内
,方准问了刺徒,发配京口驿摆站去讫。
敬山自从拔去眼中之钉,却也十分得意。凡有卖字画、骨董物件的,俱要抽头,先来
与他说通,方成交易。就是讨书求分上的,一要与他后手,管家小费一网包罗。就有
几个门生故旧走来,他也要插身奉陪,还要掉句歪文,读些破句,惹人笑得鼻塌嘴歪
。那知福过灾生,苍苍之天,毒毒的偏要与此辈弄个花巧。不期敬山骤然骗了许多银
两,不敢出手交与妻子,藏在床下一酒坛内。连日得意,夫妻、女儿三口多吃了几杯
,一觉睡熟。却被一个偷儿挖落门臼,就是卧房厨灶。周围一摸,摸著床下两个酒瓮
。一个满满盛的是米,一个半空不空,上面压著一块大砖,中间不知何物,一手摸下
,拿著就走。将要出门,神堂前一个香炉跌在马桶上。响亮一声,床上夫妻两个一觉
惊醒,将坛口一摸,大叫起来,贼已去得远了。正在喉急之际,刘公宅内催要两个丫
头进去伏侍,急得敬山上天无路,人地无门。邻舍街方娓娓传说,前日丫头原是指空
骗的,银子失去却是真的。那管家不容宽纵,一直扭到船上说知原故。刘公大怒,即
刻发了名帖,送到府里追要丫头。敬山两只空拳,泥也捏不成团,如何措手?追出原
契,却又著落保头一一代偿,仍说敬山拐带子女。身在监中,敲扑不过,也只得将自
己亲女十二三岁,送到船内做了使女。也照顾清之一案,问了站徒,送到京口驿去。
仍旧使他二人打个帮儿,在那南北马头送迎官长,也不枉老白赏靠著虎丘山得这一场
结果。至今说起,留了一个笑声。』
总评苏白赏佻达尖酸,虽属趣行,害同虺蜴,乃人自知之而自迷之。则虎丘乃虎穴矣
,何足为名山重也。艾衲偏游海内名山大川,每每留诗刻记,咏叹其奇,何独于姑苏
胜地,乃摘此一种不足揣摩之人?极意搜罗,恣口谐谑。凡白赏外一切陋习丑态、可
笑可惊、可怜可鄙之形无不淋漓活现,如白赏诸入读之,不知何如切齿也。虽然,艾
衲言外自有深意存乎其间。
画鬼者令人生惧心,设阱者令人作避想。知之而不迷之,此辈人无处生活,则自返浮
而朴,反伪为真。后之游虎丘者,别有高人逸士相与往还,雪月风花当更开一生面矣
。虽日日游虎丘也何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