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則 渔阳道刘健儿试马(第2页)
草铺中,大声叹气道:『我刘豹直恁荒凉得手里一文也无,不如寻条绳子,做个悬梁
的苏秦;一把青锋,做个乌江的楚霸,到也干净!』不料隔壁房里也住著一个营里家
丁,叫名黄雄,遂接声道:『老刘,老刘!莫要长吁短叹,搅我睡头。可过我房里来
,指引你一条好路。』刘豹信是好话,即便跳起身走将过去,听他说些甚么。黄雄道
:『我看你又不矬,又不跛,又不聋,又不瞎,虽在这个营里挂名月粮,那里够我们
好汉子用度的?
一般我们当家丁,也只这些月粮。那早早晚晚的花费尽多,也还靠些别处来路,方得
够用。』刘豹听了此言,却是丈二长和尚,摸头不著。再三请问,黄雄道:『你这痴
人!何须细说,难道我们带著纯阳吕祖的指头不成?只要臂膊上弯著一张弓,腰胯里
插著几条箭,一马跑去,随你金珠财宝都有,任你浪费。
只要投在营里,依傍著将官的声势,就没有人来稽查了。如今眼面前穿红著绿、乘舆
跨马的,那个不是从此道中过来?』刘豹道:『我心里早已有这意思,只是没有这条
腿,奈何?』黄雄道:『满地是腿,那一处不寻条来?不难,不难。我的马这几日该
操,却是不空。中右营有个弟兄的马尚未该操,却是空的,待我说了你就好与他借骑
。』刘豹耳躲里闻了此言,心里想道:『目前这班好汉果然囊中银钱便意,衣服鲜明
。若非从此道中来,却是那里来的?』一时也不敢认是好话,遽然应承,就与黄雄别
道:『承老哥把这话开示我,我晓得乃是耍呆子的。
万一听了这句没来头的话,设使那人依了做去,日后被你挟制著。倘不依你的性儿或
是不满你的心愿,在人前露些不干不净的话头,我这一生一世只好做你名下的贴户也
不够了。不去,不去!』口里虽把几句干净话儿回复,也是刘豹的贼星照了,一时发
露的乖处。恐怕遽然应允干这勾当,被人知道,不当稳便。口里一边说,脚下一边走
,仍旧归在自己窝辅。把房门扑的一关,叹口气道:『我道你有甚么好话说!却原来
是哄我的!』
睡倒连声叹气。黄雄又道:『痴小子,明明指你一条道路,不肯信我!只怕日后我们
干得勾当兴头,你又在旁看得眼热,到反说三道四,漏泄风声,那时你的性命就不保
了。』刘豹又卖乖道:『老哥!你怎么又把这几句利害的话恐吓著我?你也不是疑我
的心肠转来疑你,却只是要哄我信这话儿,上那条路去。
我有主意在肚里,不要哄我!』说言未毕,天已大亮。即起身走到李将主宅内听候指
使去了。黄雄自言自语道:『这小子口里虽如此说,心里却要做的,恐怕我日后挟制
著他,到说这不做的假话。如今边关上兵马用得多了,处处行人俱带著腰刀弓箭,一
时落巧干些勾当,却也偶凑不著,正要勾合这小子上路,做个帮手,他又假惺惺说那
白地上撇清的话!如今安心牢笼著他,毕竟诱他上这条路上。』过了半月有余,又该
领那月粮之际,刘豹指星望月:到手要做一件夹布箭衣,身面上也得光鲜。
不料走到衙门鹿角边撞著一个醉汉,姓朱名龙,绰号叫做红脸老虎。平素最是无赖,
仗著有些气力,晦气的撞著他,定要破费几钱。极不济也要吃个醉饱方肯放手。这日
刘豹候著本官尚未开门,不期被朱龙著实打一鹘膀。
刘豹猛然惊起,也就还他一拳,嚷道:『你吃酒放在肚里,如何把个臂膊?地打我一
下?』那朱龙斜著眼睛看,道:『你这小子为何穿我袍子不还?』刘豹道:『我与你
并无半面,此言从那里说起?』众人齐近前来折解,对著朱龙道:『想是你醉后误认
了人?』朱龙一口咬定不差。众人俱晓得他的旧规,任他结扭做一堆,没人劝解。少
刻,只见黄雄走来道:『朱哥,这个后生是我的兄弟,千万看我分上,放了手罢!』
刘豹实要与他并力打闹一场,到为黄雄说了这话,只得放手。旁边又有几个人将话儿
矬著刘豹道:『你在营中吃粮,难道朱哥也不曾认得?适才即有些得罪你处,你也不
该就举手回拳。虽朱哥不受你打,你也是得罪的了。』刘豹听了这话愈加气忿,却不
知众人为何护庇著他。黄雄道:『刘兄弟,你不要动气!如今好歹陪他一个礼儿,且
到铺中坐著。你快回去收拾几钱银子来,若一时不便,就是衣服到印子铺里押几钱来
亦可。』刘豹听了此言,爽利口也不开,眼见得身无半文,凭他发付便了。
黄雄道:『想你身边没得摆布,不然把一月份粮,顶与别人,胡乱消缴罢了。』众人
俱如此说。刘豹是初入营头的,不知其中有何忌讳。大家俱让著他,没奈何只得将月
粮指名揭了六钱银子与他,按日加一起利,不两日间月粮属之乌有。刘豹仔细打听,
原来朱龙乃是本官的舅子,又是宗室出身,所以人人让他一分。但是不寻别人,偏偏
寻著刘豹,恰好又遇著黄雄解劝陪礼,这明是黄雄怀著歹心,故意使他颠倒破费,不
容他身边积攒一些。后来刘豹猜破,也就怀个念头算计黄雄。日日晚头到他房里说话
,早间同他出门,情意甚笃。一日黄雄感冒风寒,本官处告假在家,那马放出城外吃
草。刘豹觑个落空,只说『明日有弟兄央我到兵道衙门过队,要借黄哥号衣鞋带一用
。』黄雄正在烦躁之际,就应允了,并那壁上挂的方箭撒袋也除在手里。一面将鞍辔
悄悄运出城外,不到天亮,就在城外把马备上。一两个辔头,走了七八十里,到了三
河县邦均店地方,在个黑树林里闪著。不多时,只见一个骨瘦老者骑一匹大叫驴,身
下坐著一个被囊,觉得有些沈重。
刘豹认道是个乡间财主,囊中有货。一马跃出,装著西人声气喝道:『下来快送些盘
缠与老子!』那老者不慌不忙,拿著鞭梢指道:『盘缠到也够你用了。但我年纪七旬
有余,不要惊吓,待我慢慢下了牲口,你自过来取去。我两臂软弱,实提不起来。』
刘豹信是实言,果然在马上侧著身子向驴背取那被囊。不料老者一手做个千金下坠之
势,把他拉倒在地,鞭干中抽出一把锋利尖刀,指著骂道:『乳臭庸奴!老汉在渔阳
道上往返五十余年,不知结果多少毛贼!将视我为鸡皮老翁可啖那!』言未毕,即欲
将刀挖那两眼,刘豹大声哀告道:『小子有眼不识!原不敢作此行藏,只因八十老母
抱病临危,无计策救,勉强行之。
不意冒渎天威,乞求饶恕!』老汉道:『龌龊小子,不足污我之刀!只剁你两指以警
将来。』彼时刘豹正在危急之际,只见林内又一马跃出。马上坐著一位雄纠大汉,黑
面紫髯,说道:『老翁处之非过,但他为著母病一语似属可矜。若去两指,则终身不
复赎矣!』袖中出银五两为老汉寿,即请问老汉姓名。
老汉以一笑谢之,不受其金,亦不言其姓名。止将营马烙印马尾刀割下来,马亦负痛
奔回原路,老汉上驴,昂然而去。刘豹起来拜谢大汉,大汉道:『我有空马在后,你
快犄上,少迟便有番役至矣。』刘豹著忙,坐了空马紧紧随著大汉而行。大汉道:『
我辈驰骋于邯郸道上,已念余年。凡有举动,必先从发脚处踹听著实,窥其护从,尾
其后者;沿途又有四五人扮作商旅,三十里一换,或五十里一换,同其歇宿,使之不
疑;然后于中途一矢加之,无不应弦,拱手从命。若如此冒昧向前,未有不败者也。
今已到柏乡县,与渔阳隔绝千里,谅没有人知觉。』
遂引入一荒僻古寺佛座之下,取出元宝四锭、碎银十两与之潜归。但云:『汝善藏之
,母病尚可药也。』刘豹脱下里衣包裹好了。正待叩谢,清问姓名,大汉骑上马,牵
著空的,一溜烟不别而去。刘豹得了元宝,俏悄的变易做村庄下人,也不敢回到蓟州
居住,直到永平府迁安县地方。始初代人耕种,过一二年渐渐置起田地。自知侥幸全
身,改过前非,做个庄家百姓。
就近娶了一妻,将就过活不题。却说那营马被老汉割去尾印,飞奔回营。邦均店地方
得知此事,具一报单,各衙门登时知道。
蓟镇总督即批守道查报。那老者拿了马尾烙印也到道里报了。
即时查出,乃是黄雄的马。黄雄却在病中,推个不知,只说刘豹借去骑的。那刘豹又
拿不著,黄雄也推不去,只得代他认罪。
申详总督,把黄雄依律问罪,立刻枭示。这也是黄雄立心不善,反累其身的报应了。